那盏昏暗的应急灯在头顶摇晃着,把整个仓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惨白的光落在星星的脸上,照出她满脸的泪痕,照出她被胶带封住的嘴,照出她拼命挣扎却只能轻微扭动的身体。
苏慕言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水泥地上,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感觉不到疼。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
星星。
他的星星。
那个每天早上会跑来叫他起床的小女孩。
那个画画时会咬着笔头、眉头微微皱起的小女孩。
那个睡觉前会说“哥哥,你明天几点回来呀”的小女孩。
此刻被绑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鸟。
“哥哥——”
她的声音从胶带后面挤了出来,含糊不清,但是充满了恐惧和依赖。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泪流了满脸,小小的身体在绳子里拼命扭动,想要挣脱,想要朝他扑过来。
那个画面像一把刀,狠狠的插进了苏慕言的胸口。
他的手指扣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星星——”
他的声音刚出口,李坤就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是一群乌鸦掠过夜空。
他慢慢踱步到星星身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她散乱的头发。
“多可爱的孩子啊。”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商品,“你看这眼睛,这鼻子——长得真像你。真的是亲兄妹啊,苏慕言,你运气不错。”
苏慕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放在星星头发上的手。
那只手,离他妹妹不到三厘米。
“拿开你的手。”他说。
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李坤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慕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说什么?”
“拿开你的手。”苏慕言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
是压抑到了极致、即将喷涌而出的愤怒。
李坤没有拿开手。
相反,他把手放低了一点,指尖碰到了星星的脸颊。
星星猛地往后缩,她被绳子绑着,她动不了。
她只能拼命把头扭向另一边,嘴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声。
那个瞬间,苏慕言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我让你拿开你的手!!!”
那一声怒吼从胸腔里炸裂开来,震得应急灯都晃动了一下。
苏慕言猛地站起身——那个拿铁管的男人冲上来想按住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李坤冲了过去。
他只冲了两步。
两个黑影从阴影里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第三个男人从侧面撞过来,膝盖狠狠顶进他的腹部。
苏慕言的身体弯成一只虾,一口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没有叫,没有停,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
“放开我——放开——”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李坤。
盯着那只还放在星星脸上的手。
李坤慢慢直起身,看着他,像看一只笼子里挣扎的困兽。
“按住他。”他说。
那两个男人把苏慕言按倒在地。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嘴里尝到了灰尘和血腥的味道。
他依然拼命抬起头,朝星星的方向看去。
星星在椅子上剧烈地颤抖。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那是恐惧到极点时发出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哥哥……哥哥……”
苏慕言的心脏像是被撕裂了。
“星星不怕——”他喊出声,但声音已经被喘息和呛咳打断,“星星不怕,哥哥在——”
李坤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苏慕言,”他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苏慕言死死盯着他。
他伸出手,揪住苏慕言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拉起来。
“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往上爬。顶流歌神,国民偶像,完美人设。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每次在电视上看到你那张脸,我有多想把它撕碎吗?”
苏慕言的嘴角渗出血丝,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坤的眼睛。
李坤似乎被那个眼神激怒了。
他猛地松开手,让苏慕言的脸重新撞回地面。
“你还敢这样看我?”他站起身,踢了苏慕言一脚,“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歌神?你现在跪在地上,你的妹妹在我手里,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看我?”
苏慕言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李坤。
他的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李坤愣了一下。
“李坤。”苏慕言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杀我——都行。但星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李坤,落在那把椅子上。
星星还在哭,小小的身体在绳子里颤抖。
但她没有闭眼。她一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但也全是——依赖。
她相信他。
相信他会来。
相信他能带她出去。
“星星,”苏慕言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记得那三个词吗?”
星星拼命点头。
“星星很棒。”苏慕言说,“现在星星闭上眼睛,数到一百。数完了,哥哥就来接你。”
星星摇头。
她不想闭眼,她不想看不见哥哥。
“听话。”苏慕言说,“星星闭上眼睛,就不会害怕了。”
星星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身体在椅子上轻轻颤抖,她在数。
一、二、三……
苏慕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坤。
“现在,”他说,“我们谈。”
李坤看着他,忽然笑了。
“谈?”他蹲下身,“你拿什么和我谈?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的钱,你的人,你的命——都在我手里。”
苏慕言看着他。
“我有星星。”他说,“只要你放了她,我什么都答应你。”
李坤的笑容更深了。
“什么都答应?”
“什么都答应。”
“包括——”李坤拖长声音,“当着媒体的面,承认你当年签阴阳合同,承认你偷税漏税,承认你所有的事?”
苏慕言没有犹豫。
“可以。”
李坤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苏慕言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包括——”他继续说,“放弃你所有的版权,把《小星光》的版权转让给我?”
“可以。”
“包括——永远退出娱乐圈,再也不能唱歌?”
苏慕言看着他。
“可以。”
李坤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苏慕言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一丝犹豫,一丝恐惧,一丝“其实他在撒谎”的证据。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决绝。
那是真正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李坤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肯定在计划什么,你肯定——”
“我没有计划。”苏慕言打断他,“李坤,你输了。”
李坤愣住了。
“你说什么?”
苏慕言慢慢从地上撑起身子。
那两个男人想按住他,李坤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开。
苏慕言跪直身体,看着李坤。
“我说,你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以为你在和我玩游戏。但真正的游戏,从星星被带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李坤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苏慕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坤身后那扇虚掩的门。
一、二、三——
三秒后,门被猛地踹开。
“别动!警察!”
无数人影涌入了仓库。
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喊声、脚步声、枪械上膛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那两个按住苏慕言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
李坤猛地转身,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两个特警按在了墙上。
“你们——你们怎么——”
他疯狂地挣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看向苏慕言——那个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带人来——”
苏慕言没有看他。
他已经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那把椅子走去。
“星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星星睁开眼睛。
她看见哥哥朝她走来,浑身是血,但他在笑。
“哥哥——”她的声音从胶带后面挤出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慕言扑到椅子前,双手颤抖着去解那些绳子。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怎么都解不开。
旁边的特警过来帮忙,一刀割断了绳子。
星星扑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哥哥……哥哥……”
她只会叫这两个字了。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小时的恐惧全部叫出来。
苏慕言抱紧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星星不怕。”他说,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哥哥来了。”
星星在他怀里拼命点头。
“星星记得……冷静,观察,等待机会……”
苏慕言闭上眼。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仓库里一片混乱。
警察在清点现场,在控制嫌疑人,在拍照取证。
李坤被押出去的时候还在疯狂挣扎,嘴里喊着什么,苏慕言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他的星星在他怀里。
温热的,完整的,活着的。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她的脸,她被绳子勒出红痕的手腕。
每摸到一处伤,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次。
“星星疼吗?”他问。
星星摇摇头,又点点头。
“一点点。”她说,声音小小的,“但是哥哥来了,就不疼了。”
苏慕言把她抱得更紧了。
门外,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张凯冲了进来,看见他们,脚步慢了下来。
“苏先生——”他想说什么,但看见苏慕言抱着星星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苏慕言抬起头。
“告诉林森,”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李坤的所有罪证,我都要。一样不能少。”
张凯点头。
“还有。”苏慕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星星,“送她去医院。全身检查。现在。”
救护人员冲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星星接过去。
星星不愿意放手,死死抓着苏慕言的衣服。
“哥哥也去——”
苏慕言轻轻握住她的手。
“哥哥去。”他说,“哥哥一直陪着星星。”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紧紧跟着那副担架,一步都不肯离开。
走出仓库时,外面已经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
闪烁的警灯把夜空映成红蓝两色,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他看见林森站在一辆警车旁边,脸色惨白,看见他出来,猛地冲过来。
“慕言——”
苏慕言抬起手,示意他自己没事。
他看着星星被抬上救护车。
她躺在担架上,还在朝他伸手。
“哥哥——”
苏慕言上了救护车,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车门关上,鸣笛声响起,救护车驶入了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星星。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已经不那么红了。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有了困意。
“星星睡一会儿。”他轻声说,“哥哥在。”
星星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苏慕言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伤口在疼,膝盖在疼,全身都在疼。但他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他的星星,回来了。
完整地,平安地,回到了他身边。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星星不怕。”他轻声说,“因为哥哥是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