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比前面更乱。
很多人走来走去,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对稿子,有的在化妆。
灯光很亮,声音很杂,空气里有一股化妆品和热风混合的味道。
星星被领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一个阿姨过来给她别了一个麦克风,小小的,黑色的,别在了领口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像是一只黑色的甲虫趴在衣服上。
“小朋友,别紧张啊。一会儿叫你的时候,从这边上台。站到那个标记那里,对着麦克风说话就行。”阿姨指了指台侧的一个白色贴纸。
星星点点头,但是她不知道那个阿姨在说什么。
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她转过头,找苏慕言。
他站在旁边,正在和一个叔叔聊天。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
“哥哥,星星的手凉不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包住。
他的手很暖,像是冬天的热水袋。
“不凉。”他说,她的手明明是凉的。
她知道他在骗她,她却没有拆穿。
因为他的手很暖。
过了很久,或者只过了一会儿——她分不清——一个叔叔走过来。
“苏念星小朋友,该准备了。”
星星站起来。
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
她攥着苏慕言的手,不肯松开。
“哥哥陪星星去。”
他牵着她,走到台侧。
灯光从台上照过来,很亮,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星星,你看。”他蹲下来,指着台上那个白色贴纸,“走到那里,站好,然后说话。说完了,就下来。哥哥在这里等你。”
她看着那个贴纸,很小,很远。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有很多座位,很多不认识的人。
她的手更凉了,心跳更快了,那只兔子在胸口蹦得更厉害了。
“星星怕。”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怕也没关系。”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像她画里那些星星,“星星,你记得你画的那幅画吗?你画哥哥系鞋带的那幅。”
她点点头。
“你画的时候,怕吗?”
她想了想。
不怕。
画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世界消失了,只有她和那张纸。
“说话和画画一样。你画的是你看见的。现在说的也是你看见的。说那些话,和画那幅画一样。”他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星星,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想好不好。就像画画一样。”
她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和画里一模一样。
阳光从旁边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黑头发变成金色的了。
她看见了,看见了阳光,看见了他头发上的光。
“下面,有请小作者代表苏念星小朋友上台发言。”
她松开他的手,走上台。
灯光照在身上,很亮,很热。
她走到那个白色贴纸上,站好。
台下有很多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蚂蚁。
她有点怕,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看见了。
第一排,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星星松开他的手,走上台。
那几步路很短,但是苏慕言觉得她走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裙子,两个小辫子,发带系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那是她自己扎的,早上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不要他帮忙。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她的姿势,手心空空的,凉凉的。
她走上台了,灯光照在她身上,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苏慕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上去。
想走过去,牵着她,站在她身边。
像以前一样——她害怕的时候,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不怕,哥哥在”。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不能上去。
那是她的台,她的话,她的画。
他只能站在这里,在台下,在黑暗里,看着她。
星星站在台上,站在那个白色贴纸上。
台下有很多人,黑压压的,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灯光太亮了,照得她眼睛疼。
她想转过头,看哥哥在不在。
但她不敢动,怕一动就忘了要说什么。
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也皱了。
她低下头,想展开纸,手在抖,抖得厉害,纸哗啦哗啦响。
她听见台下有人在笑,很小的声音,但她听见了。
她的脸烫了起来。
想跑,想跑下台,跑回家,钻进被窝里,把兔子玩偶盖在脸上。
但腿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动不了。
她站在台上,站在灯光里,像一只被光罩住的小飞虫,飞不出去,也落不下来。
苏慕言站在台下。
他的手心出了汗。
他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攥着纸的手在抖,看着她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怕,知道她想下来,知道她在等——等他上去,牵她的手,带她下来。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想起她画的那幅画,画他蹲下来系鞋带。
她说:“哥哥,星星画好了。”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比今天台上的灯还亮。
她不需要他帮忙。
她只需要他知道,她画好了。
今天也一样。
她不需要他上台,她只需要他在台下,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灯光照不到的边缘。
他看着台上,用口型说:“星星,加油。”
他没有出声。
他知道她听不见,太远了,灯光太亮,台下太吵。
但他知道她能看见,她一直在找他。
星星站在台上,手里的纸还在抖。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她想跑,想跑下台,想回家。
她抬起头,想找哥哥——然后她看见了。
台下,灯光照不到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但她看见了他。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他的嘴在动,说了什么。
她没有听见,但她看懂了。
“星星,加油。”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手还是凉的,纸还是皱的。
但是她不跑了。
她站在台上,站在灯光里,看着台下那个站在黑暗边缘的人。
他不动,她也不动。
他们隔着很远,隔着很多灯,隔着很多人。
但是她知道他在那里,一直都知道。
这就是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