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底气自然而然的涨起来了。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声音很小,像是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的。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知道他们在说她——说她在发抖,说她忘了词,说她太小了不该上台。
也有人夸她勇敢,有才华。
她的脸烫得很厉害,耳朵也烫,脖子也烫,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是哥哥给了她勇气。
她展开纸,慢慢地念了起来。
“我画的是哥哥。”
声音很小,但是麦克风把声音传得很远。
台下安静了。
“那天早上,我要去上学。是新买鞋子,鞋带老是松。我还不太会系,哥哥就蹲下来帮我系鞋带。”
她念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念。
纸上的字有些她不认识,但是那些话是她想说的,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他蹲下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就变成金色的了。好好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
他还站在那里,在黑暗的边缘处,一动不动的。
“哥哥的手很大,但是很轻。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绕来绕去,像是在跳舞。我看呆了,忘了学。后来哥哥教了我很多次,我才学会。现在我系得还是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是哥哥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停了一下,把纸翻到了背面。
“我把这幅画送给哥哥。谢谢哥哥帮我系鞋带。谢谢哥哥等我慢慢长大。”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很响,响了很久。
她没有听见。
星星站在台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也看着台下那个站在黑暗边缘的人。
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只是眼睛红了,脸上却笑着。
主持人走了过来,蹲下身。
“星星,你说得真好。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星星想了想,对着麦克风说:“还有一句。哥哥,星星爱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纸上没有,心里也没有。
它是自己跑出来的,从嗓子里,从胸口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自然界的泉水一样,就那样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台下又有人笑了,也有人鼓掌。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但是她知道,她的话说完了。
她也笑了。
她跑下台,跑进了那片黑暗里,跑向了他。
他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他的手很暖,他的心跳很快。
“星星说得真好。”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哥哥,星星在台上看见你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嗯,哥哥知道。”
“你站在黑暗里。”
“嗯。”
“星星看见你了。”
他笑了,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她趴在他的肩上,看着身后的舞台。
灯还亮着,还有人在说话,但是她听不见了。
她仿佛只听见了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和她的一样。
掌声还在身后响着。
“星星,你很棒,说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说了。”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心是热的。
“怕不怕?”
“怕。但说了。”她顿了顿,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哥哥,星星看见你在台下,就不怕了。”
苏慕言愣了一下。
他的眼眶热了,把她抱紧了一点。
她趴回他肩上,继续说:“星星看见你了,就不怕了。你站在那里,星星就知道,星星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哥哥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
星星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星星说得好吗?”
“说得很好。比哥哥好。”
“哥哥也会紧张吗?”
“会。”
星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
“真的。”
星星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靠回他肩上。“那哥哥后来呢?”
“后来上台了。怕也上台。”
“为什么?”
苏慕言想了想。“因为台下有人在等。”
星星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星星知道。哥哥在等星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站在那片金色的光旁边。
“哥哥,星星说完了。可以回家了吗?”
“再等一下。有一个叔叔想见一见星星。”
星星抬起头。
“什么叔叔?”
“是一位拍电影的叔叔。他想和星星说说话。”
星星眨了眨眼,不太明白“拍电影的叔叔”为什么要和她说话。
但是她没有问,只是点点头,又趴回他的肩上。
她不认识那个叔叔,但哥哥在,不怕的。
休息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看起来很普通,像路上随便能遇见的那种叔叔。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星星看着他。
他也看着星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暖,眼睛弯弯的,像她画里的那些月亮。
“你就是星星?”
星星点点头,往苏慕言身边靠了靠。
“我叫陈嘉上,拍电影的。”他蹲下身,和她平视,“星星,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叔叔都听见了。”
星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叔叔为什么要听她说话,也不知道拍电影的人为什么要来找她。
陈嘉上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幅画。
然后他轻声说:“星星,你画的那幅画——哥哥系鞋带的那幅,叔叔也看见了。”
星星的眼睛亮了一点。
“叔叔,我画的好看吗?”
“好看。比叔叔拍过的很多电影都好看。”
星星不懂电影和画哪个更好看,她却知道这个叔叔在夸她。
她笑了。
陈嘉上站起身,看着苏慕言。
“苏先生,可以单独和星星说几句话吗?”
苏慕言蹲下身,和星星平视。
“星星,叔叔想和你聊聊天。哥哥就在门口,不走远。你愿意吗?”
星星看了看陈嘉上,又看了看苏慕言。
那个叔叔的眼睛很亮,不是灯那种亮,是她画里那种亮,暖暖的,不刺眼睛。
她点点头。
苏慕言走出去,轻轻的带上门。
星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陈嘉上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
“星星,你刚才在台上说,你画那幅画,是因为哥哥帮你系鞋带。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星星点点头。
“记得。那天早上,星星要上学。新鞋子,鞋带老是松。星星不会系,急得要哭了。哥哥就蹲下来帮星星系。”
“哥哥系鞋带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在看。看哥哥的手。哥哥的手很大,但很轻。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绕来绕去,像在跳舞。星星看呆了。”
陈嘉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星星继续说:“后来哥哥教星星系。教了很多次,星星才学会。现在星星系得还是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哥哥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停了一下,看着陈嘉上。
“叔叔,你为什么问这些?”
陈嘉上想了想。
“因为叔叔想拍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哥哥和妹妹的故事。”
星星眨眨眼。
“像星星和哥哥一样?”
“像,也不像。”陈嘉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手里举着一个风筝。
“这是叔叔以前拍的电影里的女孩。她也有一个哥哥。”
星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开心吗?”
“开心。但是有时候也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她哥哥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她哭了没有?”
“哭了。”
星星想了想。
“那后来呢?她哥哥走了吗?”
陈嘉上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星星。
“星星,叔叔想拍一个故事,一个妹妹给哥哥画画的故事。就像你画的那幅画一样。”
星星歪着头。
“那星星要做什么?”
“星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画画,说话,走路,笑,哭。都可以。”
星星想了想。“那星星的哥哥呢?他也在电影里吗?”
陈嘉上笑了。
“在。他也在。”
星星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嘉上没有催她。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星星抬起头。
“叔叔,星星要问哥哥。”
陈嘉上点点头。
“好。你问哥哥。”
门被打开了。
苏慕言站在门口,看着星星。
星星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哥哥,那个叔叔说,要拍一个妹妹给哥哥画画的故事。星星可以吗?”
苏慕言蹲下身。
“星星想拍吗?”
星星想了想。
“想。但星星要问哥哥。”
“问哥哥什么?”
“哥哥会在电影里吗?”
苏慕言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嘉上。
陈嘉上点点头。
“会的。哥哥也在。”
苏慕言转回头,看着星星。“哥哥在。”
星星笑了。
她拉着他的手,走进了休息室。
“叔叔,星星拍。但哥哥也要在。”
陈嘉上蹲下身,和她平视。
“好。哥哥也在。拉钩。”
星星伸出小手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嘉上笑了。
他站起身,看着苏慕言。
“苏先生,剧本还在写。但是主角,我已经找到了。”
“苏先生,我看过很多孩子试镜。他们会哭,会笑,会背台词。但星星不一样。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生活。她说的那些话,她画的那些画,都是真的。这种真,演不出来。”
苏慕言没有说话。
陈嘉上继续说:“电影的名字叫《小小的星》。讲一个妹妹给哥哥画画的故事。剧本还没写完,但主角,只能是星星。”
回程的路上,星星在车里睡着了。
她靠在儿童座椅上,嘴角还带着笑。
苏慕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他想起她站在台上拿起话筒的样子。
她的手在抖,但她拿起来了。
她说了,说完了,走下来了。
他自己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有多难。
她走过了,甚至比他走得还好。
回到家,张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星星爱吃的虾仁蒸蛋,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星星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眼睛亮晶晶的。
“张奶奶,今天是过年吗?”
张奶奶笑了。
“不是过年。是我们星星今天说得太好了,要庆祝。”
星星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苏慕言坐在她对面,慢慢地吃。
他看着她,想起她站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哥哥,星星爱你。”她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不是不爱,是不会说。
她只会画,画太阳,画星星,画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
今天她说了,说给很多人听。说给他听。
“哥哥,你怎么不吃?”星星抬起头,嘴角沾着红烧肉的酱汁。
苏慕言伸手帮她擦掉。“哥哥在吃。”
星星点点头,继续低头对付那块排骨。
吃完饭,星星去画画。
她坐在地毯上,靠着苏慕言,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黑,深蓝色的,有几颗早出的星星,亮亮的,小小的。
两人聊着天。
“哥哥,今天星星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她忽然说。
苏慕言低头看她。“嗯,哥哥看见了。”
“他们为什么哭?星星说的不是难过的事。”
苏慕言想了想。
“因为他们被星星的话打动了。”
星星眨眨眼。
“打动是什么?”
“就是心里被碰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想哭但不是难过。”
星星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她靠回他肩上,看着窗外那些星星。“星星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也被碰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但星星没有哭。”
“因为星星在说话。说话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就说不出来了。”
星星点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哥哥,星星以后还想说。”
苏慕言看着她。
“说什么?”
“说哥哥的事。说哥哥给星星唱歌,说哥哥帮星星系鞋带,说哥哥在台下等星星。好多好多事,星星都想说。”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那星星以后就说。哥哥听着。”
星星笑了。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哥哥,星星今天说了‘爱你’。这句话,星星以前不会说。只会画。画在画里,画在哥哥系鞋带的那幅画里。但你不知道。今天你知道了。”
苏慕言抱紧她。
“嗯,哥哥知道了。”
她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星星以后还要说。说好多好多遍。说到哥哥烦。”
苏慕言笑了。“不会烦。”
“真的?”
“真的。哥哥永远都不会烦。”
星星满意地点点头。
“哥哥,星星今天开心。说了想说的话,被很多人听见。他们哭了,但他们喜欢星星的话。星星知道。”
苏慕言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他们喜欢。”
“那星星以后还要说。说给更多人听。”
“好。星星说给更多人听。”
“哥哥,那个叔叔说,要拍星星画画。那星星画什么?”
“星星想画什么?”
星星想了想。
“画哥哥。画哥哥给星星唱歌,画哥哥帮星星系鞋带,画哥哥在台下等星星。好多好多。”
苏慕言看着她。
“那星星就画这些。”
星星点点头,又继续画画。
台灯的光拢着她,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了墙上。
画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把画递给了苏慕言。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台下坐着一个叔叔,叔叔的眼睛很亮,像月亮。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拍电影的叔叔。”
苏慕言看了很久。
他把画贴在墙上,贴在那幅《我的哥哥》旁边。
第五幅了。
每一幅都是她看见的人——哥哥,自己,拍电影的叔叔。她的世界在长大。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画,心里很满。
她会长大,会走远,会站在更多的台上,画更多的画,说更多的话。
但每一幅画里,都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