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星》剧本围读会定在三月的一个周六。
陈嘉上选了东三环的一家小剧场，说是围读会，其实更像是 一次简单的家庭聚会。
不大的舞台，几把椅子围成了半圆，灯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像冬天的炉火。
星星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幅画——片场的灯，很多灯，很亮，白色、金色、蓝色。
张奶奶帮她用画筒装好了，她坚持自己拿。
画筒比她的手臂还长，她竖着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但不肯让苏慕言帮忙。
剧场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陈嘉上站在舞台的中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毛衣，头发又没扎，散在肩上。
他看见星星，笑了。
“星星，你带画来了？”星星把画筒举高了一点。“嗯。给叔叔看。”陈嘉上走过来，蹲下身，帮她打开画筒，抽出那幅画。灯很亮，很多，白色、金色、蓝色。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举起来，对着舞台上的灯。
“星星，你画的这些灯，比剧场的灯还亮。”
星星仰着头，看着那幅画在灯光下半透明的颜色。“剧场的灯是暖的，但星星画的光是凉的。暖的和凉的在一起，就是真的。”
陈嘉上看着她，眼睛很亮。“星星，你说得对。”
围读会开始了。
陈嘉上让每个人自我介绍。
有编剧，有摄影师，有录音师，有灯光师，还有几个星星不认识的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画筒放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我叫苏念星，小名星星。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了。我喜欢画画。”她停了一下，“还喜欢哥哥。”大家都笑了，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是她知道他们在笑她喜欢哥哥。
然后是读剧本。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叠纸，星星也有。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小小的星——第一场。”下面有很多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她抬起头，看着旁边的人，他们都低下头在读。她也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第一场是妹妹的画。
剧本里写的是：妹妹坐在窗前画画，画了很多星星。她画了很久，画到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一颗星星，很小，很亮。
星星念到“窗外有一颗星星”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剧场的窗户。
窗户很高，很小，外面是灰色的天，没有星星。
但她知道，晚上会有。
“星星，怎么了？”陈嘉上问。
星星指着窗户。
“这里，没有星星。”
陈嘉上笑了。
“现在是白天。晚上就有了。”
星星想了想。
“那星星可以画一颗。画在窗户上。就有了。”
陈嘉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你画。”
星星从画筒里拿出笔，走到窗户前。
窗户很高，她踮起脚，够不到。
苏慕言走过来，把她抱了起来。
她拿着笔，在玻璃上画了一颗星星。
很小，很亮，像她画里那些光。
画完了，她低下头，看着那颗星星。
“现在有了。”她轻声说。
陈嘉上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星星，你知道吗，你刚才做了一件演员做不到的事。”
星星眨眨眼。“什么事？”
“你改变了场景。你让剧本里的星星，真的出现在了窗户上。”
星星想了想。“星星不是演员。星星是星星。星星画星星。”
陈嘉上笑了。“对，星星是星星。”
围读会继续。
星星坐在椅子上，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
她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看旁边的人读到哪了，再跟着念。
念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
但她念的那些话，都是她想说的。
不是背的，是真的。
“妹妹说：星星为什么在天上？因为它在等人。”
她念完这一句，停下来。
旁边的人没有停，还在往下念。
但她不念了。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星星，怎么了？”陈嘉上问。
星星抬起头。“这句话，星星说过。”
陈嘉上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颁奖的时候。星星说，星星为什么在天上？因为它在等人。董小斌问的。星星答的。”她停了一下，“现在写在剧本里了。”
陈嘉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剧本。
“嗯，写在剧本里了。因为你说得对。星星在等人。”
星星想了想。“那它在等谁？”
陈嘉上抬起头，看着她。
“等看见它的人。”
星星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念到最后一场的时候，她停下来。
最后一场是妹妹站在台上，拿着那幅画，说“星星画的是哥哥”。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句话，星星也说过。画展的时候。星星说，星星画的是哥哥。”她停了一下，“写在剧本里了。”
陈嘉上看着她。“嗯，写在剧本里了。因为你说得对。你画的是哥哥。”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
这双手画过很多画——哥哥的伞，舞台上的哥哥，哥哥系鞋带，片场的灯。
现在那些画，都写在剧本里了。
“叔叔，星星不是演员。星星只是在画画。在片场画画，在台上说话。你说的那些话，星星说过。你写的那些画，星星画过。所以，星星不是在演。星星在做自己。”
陈嘉上沉默了很久。
剧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叮当声。
他站起来，走到星星面前，蹲下来。
“星星，你说得对。你不是在演。你是在做自己。这也是我找你演这部电影的原因。因为只有你，能画出那些星星，能说出那些话，能站在那里，就是妹妹。”
星星看着他。“那星星不用学演戏？”
“不用。你只需要做你平时做的事——画画，说话，走路，笑，哭。都可以。”
星星笑了。“那星星会。星星每天都会。”
下午，围读会结束了。
星星收拾好画笔，把画筒夹在腋下。
陈嘉上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幅她画在窗户上的星星。
他用手机拍了下来，说会发给美术组，让他们照着做道具。
“星星，这颗星星，会出现在电影里。”
星星看着那颗星星，很小，很亮，在玻璃上闪着光。“它会一直在吗？”
“会。电影里，它会一直在。”
星星点点头，牵着苏慕言的手，走出了剧场。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颗星星还在窗户上，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色的，但星星是亮的。
“哥哥，星星今天说了很多话。有些是剧本里的，有些是自己想的。但都是真的。”
苏慕言蹲下身。“嗯，都是真的。”
“导演叔叔说，星星不用学演戏。做自己就行。”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嗯，做自己就行。”
星星趴在他肩上，看着那颗越来越远的星星。
“哥哥，那颗星星，是星星画的。会出现在电影里。很多人会看见。”
苏慕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很多人会看见。”
星星笑了。
她趴在哥哥肩上，看着剧场的门在身后关上。
但那颗星星还在，在玻璃上，在黑暗的剧场里，在剧本里，在很多人心里。
因为她是星星，画星星。画了，就会在。
晚上，星星在画画。
她画的是今天的剧场。
舞台不大，灯是暖黄色的，像冬天的炉火。
椅子围成半圆，坐着很多人。
窗户上有一颗星星，很小，很亮。
一个小女孩站在窗户前，踮着脚，在画那颗星星。
旁边站着一个很高的人，抱着她。
画完的时候，她把画举起来给苏慕言看。
“哥哥，这是星星。在画星星。”
苏慕言看着那幅画。
“星星画的是真的。”
星星点点头。
“嗯。真的。因为星星画了，它就真的在那里。”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星星，你教会了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画不只是画在纸上。也可以画在窗户上，画在剧本里，画在很多人心里。画了，就会在。”
星星靠在他怀里。“那星星画很多。画在纸上，画在窗户上，画在剧本里，画在很多人心里。都画了，都在。”
苏慕言抱紧她。“嗯，都在。”
第二天早上，星星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幅画——一个剧场，舞台不大，灯是暖黄色的。窗户上有一颗星星，很小，很亮。一个小女孩站在窗户前，踮着脚，在画那颗星星。旁边站着一个很高的人，抱着她。旁边写着几个字：“星星画在窗户上。星星在，它就在。”
画的右下角，是苏慕言的笔迹：“星星画了。就会在。”
星星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笑了，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跳下床，跑去敲苏慕言的门。
“哥哥！天亮啦！”
门开了。苏慕言站在门口。
“哥哥，那颗星星，还在剧场的窗户上吗？”
苏慕言想了想。
“也许还在。也许被擦掉了。但是它在星星的画里，在剧本里，在很多人心里。所以，它还在。”
“那星星还要画。画很多。都在。”
“好。星星画很多。”
星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攥着那张纸，心里很满。她知道，不管画在哪里——纸上，窗户上，剧本里，心里——画了，就会在。
因为哥哥在，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