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京城进入了最热的季节。
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远看着像是一团团的火浪。。
星星站在片场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巨大的铁门。
门是灰色的，很高，比她学校的门高多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小小的星》拍摄现场”。
她不认识“拍摄”两个字，但她认识“小小的星”。
那是她的电影。
苏慕言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工具箱。
箱子是沈溪送的，木头的，有点沉，但是星星一定要自己拎。
他帮她拎到门口，她又接过去了。
“星星自己拿。”她说。苏慕言松开手，看着她拎着那个快到她膝盖的箱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箱子很沉，她走得很慢，却没有停下来。
片场比她想象的大。
很多灯，很高，很亮，照得整个场地像白天一样。
地上有很多线，黑色的，粗粗的，像蛇一样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去，怕踩到它们会咬人。
很多人走来走去，有的扛着机器，有的举着杆子，有的蹲在地上贴胶布。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那些人和灯和线中间，很小，像一颗掉进机器里的螺丝钉。
她转过头，找苏慕言。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来。
她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他在后面，一直知道。
“星星！”一个声音从很远处传来。陈嘉上穿着一件马甲，马甲上有很多口袋，口袋里插着笔、尺子、对讲机。他跑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星星，你来了。”星星点点头，看着他的马甲。“叔叔，你的衣服好多口袋。”陈嘉上笑了。“装东西用的。拍电影要带很多东西，笔，尺子，剧本，零食。”他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星星接过来，没有吃，攥在手心里。
“星星，今天我们不拍戏。先看看，玩玩，熟悉一下。”陈嘉上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星星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苏慕言。他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转回头，握住陈嘉上的手。
他带她走遍了整个片场。
看摄影机，很大，架在三角架上，镜头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看灯光，很多，有的柔柔的，有的刺眼。
看轨道，铺在地上，摄影机在上面滑来滑去。
星星蹲下来，摸了摸轨道。
铁做的，滑滑的，凉凉的。
“叔叔，这个干什么用的？”
“摄影机在上面跑。追着星星跑。”
星星想了想。“为什么要追星星？”
“因为星星在动。摄影机也要动。”
星星站起来，看着那条长长的轨道，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河。
她沿着轨道走了一遍，走到头，又走回来。
下午，星星坐在角落里画画。
她带了那盒颜料，群青、钴蓝、钛白、镉红、柠檬黄、翠绿。
她拧开群青色的盖子，挤了一点在调色板上，又挤了一点钛白。
她画的是片场。
很多灯，很亮，地上有很多线，黑色的，粗粗的，像蛇。
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女孩，很小，手里拎着一个木头箱子。
那是她自己。
苏慕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画。
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哥哥，星星画得好吗？”
“画得好。”
星星低下头，继续画。
画到小女孩的脸的时候，她停下来。
“哥哥，星星的脸是什么样的？”
苏慕言想了想。
“圆的，眼睛很大，鼻子很小，嘴巴总是翘着。”
星星笑了，在纸上画了一个圆，两个点，一条弯弯的线。
那不是她的脸，是任何一个小女孩的脸。
但那是她，她知道。
画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把画递给苏慕言。
画上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片场，很多灯，很多线，很多人。
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女孩，很小，手里拎着一个木头箱子。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星星第一次拍电影。”
苏慕言看了很久。
他把画收好，牵着她往外走。
片场的灯一盏盏灭了，黑暗涌了过来，把他们裹住了。
星星攥着他的手，手心出了汗。
“哥哥，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可能要试镜头。”
“星星还要画。画很多画。”
苏慕言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好。星星画很多画。”
第二天，星星来得更早。
片场还没有准备好，灯在调试，轨道在铺设，人们在吃早饭。
她坐在角落里，打开画具箱，拿出颜料。
今天她画的是摄影机。
很大，架在三角架上，镜头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陈嘉上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星星，想不想看看摄影机里面？”
星星抬起头。
“里面？”
“嗯。镜头里面。看星星的地方。”
他把她抱起来，举到摄影机前面。
镜头很大，比她的脸还大。
玻璃是黑的，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星星，你在里面。”陈嘉上说。
星星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很小，很暗。但她在笑。
下午，开始试戏。
不是真的拍，是试试。
星星站在镜头前面，灯光照着她，很亮。她眯起眼睛，往后退了半步。陈嘉上站在摄影机后面，探出头来。“星星，不用怕。你做什么都行。画画，说话，走路，都可以。”
星星想了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窗前看星星。
那是她昨天画的。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镜头。
“这是星星。她在看星星。她在想哥哥。”
片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只有摄影机在转，嗡嗡的，很轻。
星星举着那幅画，站在灯光里，很小，但很亮。
“她没见过哥哥。但她知道哥哥的样子。哥哥很高，手很大，声音很好听。”她停了一下，“星星也是这样。没见过哥哥，但知道哥哥的样子。”
苏慕言站在摄影机后面，看着她。
她的手在抖，但画没有掉。
她站在那里，说了她想说的话。
不是剧本里的，是她自己的。
陈嘉上从摄影机后面探出头来，眼睛很亮。
“好。很好。”
星星笑了。
她跑下台，扑进苏慕言怀里。
“哥哥，星星说了。”
苏慕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哥哥听见了。每一句。”
晚上，星星在车里睡着了。
她靠在儿童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幅画。
苏慕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想起她站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星星也是这样。没见过哥哥，但知道哥哥的样子。”她说的不是电影里的女孩，是她自己。是那个四岁半的、怯生生的、躲在亲戚身后不敢看他的小女孩。她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的样子。很高，手很大，声音很好听。她画了下来，说了出来。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