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拍摄，是一场画画的戏。
剧本里写的是妹妹坐在窗前画星星，画了很多很多，每一颗都不一样。
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旋转，有的在坠落。
陈嘉上把这场戏安排在下午，说那时候的光最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的，暖暖的，落在星星的桌子上，像她画里的那些光。
星星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她选了一支笔，蘸了群青色，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很小，很轻，像一颗刚醒来的星星。
然后又画了一个，大一点，亮一点。
再画一个，更小，更远。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
这颗星星在想什么？
那颗星星在找什么？
远处那颗，为什么那么暗？
陈嘉上站在摄影机后面，没有说话。
董小斌站在他旁边，看着监视器。
画面上是星星的侧脸，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把几缕碎发染成金色。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画到第十颗星星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张纸。
纸上有很多星星，大大小小的，亮亮暗暗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离得很远。
“星星，你在想什么？”陈嘉上问。
星星抬起头。
“在想，星星为什么在天上。它们不冷吗？不害怕吗？那么高，那么远，没有人在旁边。”她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这颗星星，没有朋友。”
片场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只有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树叶。
星星画了很久，画到阳光从桌上移到地上，画到窗外的天从蓝变成橘红。
最后一颗星星，画在纸的正中间，很大，很亮，周围有很多小星星围着它。
她把笔放下，举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这颗是哥哥。”她轻声说。
陈嘉上从摄影机后面探出头来，眼睛很亮。“好。很好。”
董小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星星举着画纸的手，那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她画了很多星星，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心情。
他演了三年的戏，背过很多台词，做过很多表情，哭过很多次，笑过很多次。
但他从来没有画过一颗星星，一颗没有朋友的星星。
“小斌，准备下一场。”陈嘉上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下一场是星星和董小斌的对手戏。
剧本里写的是妹妹在画画，同学在旁边看，问了很多问题。
你画的是什么？
为什么画星星？
星星为什么在天上？
妹妹一一回答，每一个答案都不一样。
陈嘉上喊了开始。
星星低下头，在纸上画星星。
董小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画。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
声音很标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星星。”星星头也不抬。
“为什么画星星？”
“因为星星亮。晚上什么都看不见，但星星看得见。”
董小斌停了一下，按照剧本，他应该问下一个问题——星星为什么在天上？
但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星星笔下的那颗星星，很小，很亮，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
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拍电影。
导演说，你要哭，要哭得很伤心。
他不知道怎么哭，就想想妈妈。
妈妈不在片场，在家，很远。
他就哭了，哭得很真。
导演说，好，很好。
后来他学会了很多哭法，伤心的哭，高兴的哭，委屈的哭，害怕的哭。
每一种都能哭出来，每一种都很准。
但他不记得最后一次真的哭是什么时候了。
“卡。”
陈嘉上走过来，“小斌，下一句台词。”
董小斌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星星为什么在天上？”
星星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有一颗星星很早就亮起来，在西方，很低，很大。
“因为它在等人。”她轻声说。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那颗星星，有那片天空，有那个在等的人。
“好。”陈嘉上说，“很好。这条过了。”
星星跑回她的小桌子前。
董小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台词——“星星为什么在天上？”他背得很熟，每个字都记得。
但星星的答案，他从来没有想过。
星星在等人。
等谁呢？
他不知道。
但她知道。
拍完戏以后，星星又在画画。
董小斌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画的是今天的片场，有很多灯，很亮。
窗户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在画星星。
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在看她画。
“你在画我？”他问。
星星点点头。
“你在看星星画画。你看得很认真。”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他很认真，眼睛盯着小女孩的笔，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真的在看吗？
他以为他只是在等自己的台词。
“你画得很好。”他轻声说。
星星抬起头。“你也演得很好。”
董小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问星星为什么在天上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念的，是真的在问。”
董小斌沉默了很久。
“星星，你为什么能画得这么好？”
星星想了想。
“因为星星想画。想画就画了。”
“你没有学过吗？”
“学过。沈阿姨教星星。但星星画的时候，不想沈阿姨教的东西。只想画的东西。”
董小斌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画的那些星星。
他想起自己演戏的时候，不想导演教的东西，只想演的东西。
但他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不想了。
第二天，又一场对手戏。
星星在画画，董小斌在旁边看。
剧本里写的是，同学问了很多问题，妹妹一一回答。
但今天，董小斌没有按剧本问。
他看着星星笔下的那颗星星，问：“它在等谁？”
星星抬起头。
“等哥哥。”
“哥哥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但它在看星星，星星也在看他。所以他们在一起。”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那个等哥哥的星星，有那个看星星的哥哥，有他们之间很远但很近的距离。
他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了。
陈嘉上从摄影机后面探出头来。“这条过了。”
董小斌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星星继续画下一颗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按剧本问，但星星回答了，回答得很好。
导演说很好。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很好，但他觉得是。
因为星星的回答，他记住了。
拍完以后，陈嘉上在看回放。
星星坐在旁边，董小斌站在后面。
画面是星星画星星的那场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
画到那颗没有朋友的星星时，她停下来，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星星，你在想什么？”画面里的陈嘉上问。
“在想，星星为什么在天上。它们不冷吗？不害怕吗？那么高，那么远，没有人在旁边。”
陈嘉上转过头，看着星星。
“星星，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星星想了想。
“在想星星。如果星星在天上，会不会害怕。星星不会害怕，因为哥哥在地上看星星。但有些星星没有哥哥，它们会害怕。”
陈嘉上沉默了很久。
他把回放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阳光，星星，那颗没有朋友的星星。
他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
“星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演员。”
星星眨眨眼。
“星星不是演员。星星是星星。”
陈嘉上笑了。
“对，星星是星星。”
董小斌站在后面，看着监视器上那颗没有朋友的星星。
他演了三年的戏，拿过很多奖，很多人说他演得好。
但从来没有人说他是最好的演员，因为他不是。
他是演员，不是星星。
他不知道怎么当星星，怎么画一颗没有朋友的星星，怎么回答“星星为什么在天上”。
他只知道怎么哭，怎么笑，怎么背台词，怎么做表情。
但星星知道。
她不用学，不用练，不用想。
她站在那里，就是星星。
“星星，你能教我怎么当星星吗？”
星星想了想。“你不用当星星。你当你就好了。”
董小斌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画的那些星星。
“当我就好？”他重复了一遍。
“嗯。你问星星问题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念的，是真的在问。那就是你。你那样就好了。”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星星画完最后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在纸的正中间，很大，很亮，周围有很多小星星围着它。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画的。
画很大很大的星星，画很多很多朋友。
后来不画了，后来演戏了。
后来忘了怎么画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