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斌来的那天，片场多了一辆很大的保姆车。
星星正趴在桌上写数学题，听见外面有人喊“小斌老师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门口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孩，比她高一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像是老师在课堂上问了一个她不会的问题，她在努力想答案。
他身后跟着一个阿姨，拎着书包和水壶；一个叔叔，扛着一袋衣服；还有一个年轻的姐姐，举着一把很大的伞，虽然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星星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数学题。
7加8等于15，她写完了，又检查了一遍。
“你就是星星？”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她抬起头。
那个男孩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衣服上有一个小小的logo，金色的，像一颗星星，但不是她画的那种。
他正看着她桌上的课本和铅笔，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写作业？”他问。
星星点点头。
“拍电影还写作业？”
星星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答案是“要写”。
男孩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那件黑色夹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星星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题。
9加6等于15，她写完了，在等号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星星，那是董小斌。演你同学的。”陈嘉上走了过来，蹲在她旁边，“他拍过很多戏，很有实战经验。”
星星想了想。“他好像不喜欢星星。”
陈嘉上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想？”
星星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数学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
她不知道怎么用话回答，但她知道。
那个男孩看她的眼神，像她在幼儿园的时候，有些小朋友看她画的画，说“你画得不对，太阳不是绿色的”。
她画的是绿色的太阳，因为她喜欢绿色，太阳也可以是绿色的。
但他不知道。
下午有一场对手戏。
星星和董小斌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面前摆着课本。
剧本里写的是——妹妹在画画，同学在旁边看，说“你画的是谁”。
星星演妹妹，董小斌演那个同学。
陈嘉上喊了开始。
星星低下头，在纸上画起来。
她画的是哥哥。
很高，蹲在地上，手在系鞋带。
她画得很快，笔在纸上沙沙响，像风吹过树叶。
“你画的是谁？”董小斌说。声音很标准，每个字都很清楚，和老师在课堂上念课文一样。
星星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着。
那是“认真”的表情，但不是真的认真，是演出来的认真。
她见过这种表情。
电视里的人，广告里的人，站在台上说话的人。
他们都会做这种表情，但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星星？”陈嘉上在摄影机后面叫她。
星星转回头，看着自己的画。
她画的是哥哥的手，很大，手指绕来绕去，像在跳舞。
“停一下。”陈嘉上走了过来，蹲在董小斌旁边，“小斌，这句台词再软一点。你不是在审问她，你是在好奇。她画的画很好看，你想知道画的是谁。明白吗？”
董小斌点点头。
他看了星星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但星星看见了。
和刚才一样，像老师课堂上问了一个她不会的问题，他在努力想答案。
第二次拍摄。
董小斌的声音软了一点。
“你画的是谁？”
还是念课文，每个字都很清楚，每个停顿都很准确。
星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画。
“星星？”
陈嘉上叫她。
星星抬起头。
“星星不知道怎么说。但星星知道他怎么问。他应该是这样的——”她站起来，走到董小斌面前，看着他的画。
她画的是一个小男孩，站在很大很大的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奖杯。
那是她看见董小斌的照片时画的，他得过很多奖。
“你画的是我？”董小斌愣住了。
星星点点头。“你得过很多奖。”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他很亮，站在灯光里，手里举着奖杯。
但台下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你画得很好。”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念课文的那种，是真的在说话。
星星笑了。“那你可以这样问吗？像刚才那样，轻轻的。不是念的，是问的。”
董小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三次拍摄。
星星低下头，在纸上画哥哥的手。
董小斌探过头来，看着她的画。
“你画的是谁？”他问。声音很轻，有点好奇，有点小心，像怕打扰她。
星星抬起头，笑了。
“是哥哥。”
陈嘉上没有说话。
摄影机还在转，灯还亮着。
星星低下头，继续画。
董小斌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这场戏拍完，星星跑回她的小桌子前。
董小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也走过来。
“你在画什么？”他问。
星星抬起头。
“画片场。”
董小斌看着她桌上的画。
画上有灯，有摄影机，有轨道，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课本和铅笔。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在写作业。
“这是你？”他指着那个小女孩。
星星点点头。
董小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在片场写作业？”
“因为星星要上学。上学要写作业。写完作业才能拍电影。”星星低下头，继续画。
“你不累吗？”
星星想了想。
“有一点。但开心。”
董小斌没有说话。
他在她旁边站了很久，看她画。
画到片场的灯的时候，她用了很多颜色——白色、金色、蓝色。
灯光从画纸的右上角照下来，很亮，但不刺眼睛。
“你为什么用蓝色？”他问。
“因为灯是暖的，但光是凉的。暖的和凉的在一起，就是蓝色。”星星抬起头，“你不画画吗？”
董小斌摇摇头。
“我只会演戏。”
星星眨眨眼。“那你可以教星星演戏吗？”
董小斌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他以为的那种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害怕，不是小心翼翼。
只是问他，真的在问他。
“你不需要学。”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会了。你画的那些画，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演戏要学，但真的不用学。”他停了一下，“我学了很多年，还是学不会真的。”
星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很大很大的台上，手里拿着奖杯。
台下坐着很多人，但最前面，有一个小女孩，仰着头看他。
“这是你。”她把画递给他。
董小斌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画上的他站在灯光里，很亮。
台下有很多人，但最前面，有一个小女孩，在看他。
那是星星画的她，她知道。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星星笑了。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