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是周五早上七点赶到片场的。
他没有开车，打了辆出租车，在门口被保安拦下来，打了陈嘉上的电话才放进去。
片场还没开工，灯在调，轨道在铺，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吃着早饭。
林森穿过那些机器和电线，径直走向陈嘉上的导演椅。
陈嘉上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看见林森，没有站起来。
“林先生，你来得真早。”
林森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打印好的舆情分析报告。“陈导，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了。星星的录音发出去之后，舆论有所好转，但还有很多人在质疑。他们觉得星星是在背稿子，觉得董小斌是被收买的，觉得整个剧组都在包庇星星。我们需要一份官方的澄清声明。不是星星自己说，不是董小斌说，是剧组说。是《小小的星》官方说。”
陈嘉上放下咖啡杯。“我本来昨天就要发的。但星星说不用，她自己会画。”
林森看着他。“陈导，星星画了，董小斌说了，星星也录音了。但那些不相信的人，还是不相信。他们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声音。你是导演，你说话，比谁都管用。”
陈嘉上沉默了一会儿。“你写好了？”
林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草稿。你看看。”
陈嘉上接过去，慢慢看。声明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关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星星片场耍大牌’视频，本剧组郑重声明如下：一、该视频系恶意剪辑，原片场记录显示，小演员星星（苏念星）在当天拍摄中认真配合，连续拍摄八条，每一条都完成了规定动作，不存在任何‘耍大牌’‘不耐烦’等行为。二、视频中星星揉手腕的镜头，系拍摄八条后手部疲劳的自然反应，并非网传的‘不耐烦’或‘不配合’。三、本剧组已查实，该视频由某外部人员偷拍并恶意剪辑传播，剧组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将追究其法律责任。四、星星（苏念星）自进组以来，一直以敬业、专业的态度完成每一场戏，其表现有目共睹。我们坚决反对任何恶意抹黑行为，也感谢大家对《小小的星》的关注。我们相信，真相不会被剪辑掩盖。”
陈嘉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句话：“星星画了八颗星星，选了最小的一颗。那颗星星等了很久，等到了光。我们都在场，我们看见了。”
他把纸还给林森。“加上这句。这是我看见的。”
林森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好。我让宣传加上。今天上午十点发？”
陈嘉上站起来。“现在发。不等了。”
上午八点，林森坐在片场的休息室里，面前摊着电脑，手机开了免提，和宣传方开了个短会。宣传方有三个人——一个总监，两个文案。他们都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紧。
“林总，这个声明一发，就等于跟那些营销号正面开战了。他们会说我们包庇，说我们护短，说我们为了电影票房不择手段。”
林森的声音很平。“那些营销号，不管我们发不发，都会说。不发，他们说我们心虚。发了，他们说我们护短。那不如发了，至少让相信的人看见真相。”
宣传总监沉默了一会儿。“那报案的事呢？真的报了吗？”
林森看了一眼陈嘉上。陈嘉上点点头。“报了。昨天下午，片场监控已经交给警方了。偷拍的人是谁，很快就能查到。”
宣传总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有警方介入，声明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林森看了看表。“八点二十。九点定稿，九点半走审批，十点发。”
上午九点，苏慕言送星星到片场。
片场门口的人比昨天更多了，记者、粉丝、看热闹的，还有一些举着横幅的——上面写着“星星加油”“相信星星”。苏慕言把星星护在怀里，挡开那些话筒，走进片场。
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陈嘉上站在片场中间，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声明稿。
他看见星星，走过来，蹲下来。“星星，叔叔今天要发一个声明。告诉大家，你没有耍大牌。你画了八遍，选了最小的一颗。我们都在场，我们都看见了。”
星星看着他。“叔叔，你写了星星画了八颗星星。写了那颗最小的等了很久。写了你看见了。”
陈嘉上点点头。“嗯。写了我看见了。”
星星笑了。“那你发吧。他们看见了，就不说了。”
上午十点，《小小的星》官方微博发出了声明。
配图不是文字截图，是星星画的那幅画——八颗星星，大大小小的，亮亮暗暗的。最角落那颗，最小，最暗，但它在发光。旁边写着：“这是星星画的第八颗。它等了很久，等到了光。我们都在场，我们看见了。”
评论又涌来了。
这次不是骂声，是支持。
“官方声明来了。那些骂人的可以闭嘴了。”
“画上的第八颗星星，好小。但它在发光。”
“剧组报案了，偷拍的人会被抓。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星星画了八遍，手酸了揉一下，就被拍下来骂。那些营销号有心吗？”
“我是路人，之前也骂了。现在看了声明，觉得对不起那个小女孩。她什么都没做错。”
也有质疑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了。“官方当然帮自己人说话。”“谁知道声明是不是真的？”——有人回复：“警方都介入了，你觉得剧组敢造假？”还有人回复：“那颗星星是星星自己画的。你画一个试试？”
林森坐在休息室里，刷着手机，看着评论一条一条地刷过去。他给苏慕言发了一条消息：“声明发了。效果不错。舆论在转。”
苏慕言回了一个字：“好。”
林森又发：“慕言，还有一件事。那个偷拍的人，警方已经锁定了。是王哥。董小斌的经纪人。他承认了，说是自己看不惯星星，想给她点教训。董小斌不知道。”
苏慕言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站在摄影机后面，看着星星拍戏。
下午，董小斌来到了片场。
他没有穿那件黑色的夹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上去。
他的眼睛很肿，像是哭过。
他走到星星的小桌子前，蹲下来。
“星星，王哥被警察带走了。他承认了，是他偷拍的。他剪辑的。他发的。”
星星看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
董小斌低下头。“他说他看不惯你。说你抢了我的风头。他想帮我出气。”
星星想了想。“他不是帮你出气。他是自己生气。他画不出真的，就生气了。生气了，就想让别人也难过。他难过了，别人也难过了，他就不那么难过了。”
董小斌抬起头。“星星，你不恨他吗？”
星星摇摇头。“不恨。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以为这样能帮你。但帮不了。你更难过了。他也更难过了。”
董小斌低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星星，我替他向你道歉。”
星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像哥哥拍她的头那样。“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你告诉他，星星不恨他。他知道了，也许就不那么难过了。”
下午，林森在休息室里接了一个电话。
是宣传总监打来的。“林总，警方那边出了通报。确认了偷拍者身份，会依法处理。我们这边可以转发了。”
林森打开微博，转发了警方的通报。
配文只有一句话：“真相不会被剪辑掩盖。谢谢大家相信星星。”
评论又涌来了。“警方通报都出来了。那些骂人的，脸疼吗？”“偷拍的人被抓了，大快人心。”“星星从始至终没有骂过那个人。她只说‘他不知道’。这孩子的心胸，成年人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