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是傍晚来的。
片场的灯还亮着，轨道还铺着，但一天的拍摄已经结束了。
星星在收拾画笔，一支一支插进笔套里，动作很慢。
苏慕言站在旁边等她。
林森从门口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跟星星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苏慕言面前，压低声音。“慕言，借一步说话。”
苏慕言看了星星一眼。
她低着头，还在收拾，没有抬头。
他跟着林森走到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方块。
林森站在那个方块里，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中。
“慕言，今天片场出了点事。董小斌把星星的颜料挤了，涂在桌上。老周看见了，告诉了我。”苏慕言靠在墙上，没有说话。“星星告诉你了？”林森问。苏慕言摇摇头。“她自己擦的。擦不掉，蓝色的痕迹留在桌上了。她说不用换，留着。那是她画的。”
林森沉默了一会儿。“慕言，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董小斌最近状态不对，上次导演当众批评他，他心里肯定有气。他现在针对星星，我怕他后面还会做什么。”
“星星说他画不出真的，不高兴。她不怪他。”
林森叹了一口气。“慕言，星星比你大度。但你不能不管。董小斌背后有团队，他经纪人王哥不是一个善茬。上次那些营销号的文章，就是他找人写的。这次挤颜料是小事，下次呢？”
苏慕言没有说话。
他想起星星擦颜料的样子，拿着抹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
群青渗进木头的纹路里，擦不掉。
她停下来，看着那些淡蓝色的痕迹，说“留着”。
她没有哭，没有告状，没有换桌子。
她只是擦，擦不掉，就留着。
“慕言，你跟她谈谈吧。她心里怎么想的，你得知道。”
苏慕言点点头。
林森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晚上，星星在画画。
苏慕言坐在旁边看书。
苏慕言放下书。“星星，哥哥想跟你聊一聊。”
星星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聊什么？”
“聊今天的事。董小斌把你的颜料挤了，涂在了桌子上。你为什么不告诉哥哥？”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星星自己擦了。擦不掉，就留着。不用告诉哥哥。”
“星星，你难过吗？”
星星想了想。“不难过。因为他画不出真的。他画不出，就不高兴。星星画得出真的，星星高兴。他不高兴，星星不怪他。”
“星星，你怕他吗？”
星星摇摇头。“不怕。因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他画不出真的，就生气。生气了，就挤星星的颜料。挤完了，他还是画不出。他更生气了。”
苏慕言看着她。“星星，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星星画过。画不出的时候，也想把颜料挤掉。但星星没有。星星继续画。画了很多遍，就画出来了。他不知道。没有人教他。所以他生气了。”
“星星，你教会了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做坏事，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你知道了，就不怪他。”
星星抬起头。“那哥哥也不怪他。”
苏慕言点点头。“哥哥不怪他。但哥哥担心你。怕你受委屈。”
星星想了想。“星星不受委屈。因为星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知道了，就不委屈了。”
第二天，苏慕言送星星去片场。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送到门口就走，而是跟进去，站在摄影机后面。
陈嘉上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星星坐在小桌子前，打开画具箱，拿出颜料。
群青、钴蓝、钛白、镉红、柠檬黄、翠绿。
一支一支排在桌上。
那些淡蓝色的痕迹还在，像一小片海。
她把画纸铺在上面，盖住了。
但知道它在那里。
董小斌来了。
他没有穿那件黑色的夹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到眉毛下面。
他走到化妆间门口，停下来，看了星星一眼。
她没有看他，在画画。
他推门进去了。
苏慕言站在摄影机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林森说的话——“他后面还会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星星不怕。她不怕，他就不那么担心了。
但还是要看着。
晚上，林森打来了电话。
苏慕言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慕言，你跟星星谈了吗？”
“谈了。”
“她怎么说？”
“她说，他画不出真的，就不高兴。她画得出，她高兴。他不高兴，她不怪他。”
林森沉默了很久。“慕言，星星比你通透。”
苏慕言笑了。“嗯，她比我通透。”
“那你现在还担心吗？”
苏慕言想了想。“不担心了。但还是要看着。不是怕她受委屈，是想知道，她怎么处理。她处理得比我好。”
林森也笑了。“那你就在旁边看着。看她怎么画真的。”
视频是周三晚上突然出现的。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像是一颗埋了很久的地雷，突然在深夜炸开了。
画面是在片场拍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某个隐蔽的角落里偷拍的一样。
星星坐在小桌子前画画，董小斌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视频里，星星没有抬头，没有理他。
董小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一个镜头，星星在收画笔，董小斌又走过来，她还是没理。
再下一个，星星在写作业，董小斌站在她身后，她头都没回。
配文写着：“《小小的星》片场探班：小女主‘星星’片场耍大牌，对搭档董小斌爱搭不理，全程冷漠的脸。这就是所谓的天才童星么？”
林森看到视频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他正在家看剧本，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愣住了。
他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苏慕言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穿上外套，冲出了家门。
苏慕言没有接电话，因为他正在给星星读《夏洛的网》。
他读到夏洛死了，威尔伯哭了，星星也哭了。
她趴在他怀里，眼泪蹭在了他的睡衣上，湿了一小片。
“哥哥，夏洛为什么要死？”
苏慕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它活了很久，把蜘蛛宝宝都养大了。它完成了该做的事，就走了。”
星星把脸埋在他怀里。“星星不想让夏洛死。”
苏慕言合上书。“星星，夏洛不会死。它在威尔伯心里，也在你心里。你记得它，它就在。”
星星哭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
苏慕言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
他走出房间，手机又亮了。
林森的未接来电，七个。
他回拨了过去。
“慕言，出事了。”林森的声音很紧，像是一根绷太久的弦，“有人发了片场的视频，剪辑过的。说星星耍大牌，不理董小斌。现在网上已经炸了。”
苏慕言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视频已经上了热搜，标题是“星星耍大牌”，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条。
“这么小就耍大牌，长大了还得了？”
“她哥哥是苏慕言嘛，有靠山，当然目中无人了。”
“董小斌演了三年戏，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这小女孩太没有教养了。”
“看她那样子，别人跟她说话她头都不抬，以为自己是谁？”
也有少数人质疑。“就这几个镜头，能说明什么？说不定人家在专注画画呢？”“剪辑过的吧？感觉不连贯。”
但是这些声音很快被骂声淹没了。
苏慕言看着那些评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愤怒。
那种愤怒从胸口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烧红的炭。
他想冲到片场，想问那个人是谁，想让他把完整的视频交出来，想让他道歉，想让他知道星星不是那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水杯，走出书房，走到星星的房间。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星星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兔子玩偶被她搂在怀里，一只耳朵垂在床边。
她在做梦，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愤怒慢慢退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种东西叫心疼。
他不能带着愤怒去问她。
他会吓到她。
他必须平静。
他想起星星今天画画的样子，她画的是那颗很小的星星，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
她画得很认真，董小斌走过来，她没有抬头。
因为她正在画，画完才会看人。
她不是不理，她是在画。
画完了，她会抬起头，笑着说“你来了”。
那些人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她没有抬头。
“慕言，你打算怎么办？”林森问。
苏慕言关掉电脑。“先看看。不要发声明，不要回应。等星星醒了，我问她。”
“问她？她才七岁。”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画了画，没有不理人。她知道，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星星醒来的时候，苏慕言已经在她房间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笑了。“哥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苏慕言帮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星星，有人发了一个视频。你在片场画画，董小斌走过来，你没有抬头。他们说你耍大牌，不理人。”
星星坐起来。“星星没有不理人。星星在画画。画完了，才会看人。”
“哥哥知道。但有些人不知道。他们看了视频，以为星星不好。”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怎么办？”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星星什么都不用做。哥哥来处理。”
星星靠在他肩上。“哥哥，星星想看看那个视频。”
苏慕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想让她看见那些评论，那些字她可能不认识，但那些语气她懂。
他知道她懂。
“星星，那些评论不好。看了会难过。”
“星星知道。但星星想看。哥哥，星星不怕。”
苏慕言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他。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条视频，递给了她。
星星看完了。
她把手机还给苏慕言。“星星那天在画画。画片场的灯。画了很多颜色，白色、金色、蓝色。董小斌走过来，星星没有抬头。因为星星在画。画完了，星星会看他的。视频没有拍后面。后面星星画完了，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他说‘你画得真好’。星星说‘谢谢’。”
苏慕言看着她。“哥哥知道。”
星星低下头。“但视频里，星星好像不听话。”
“不是星星不听话。是剪视频的人，把星星不抬头的那段剪在一起，把抬头的部分去掉了。”
星星想了想。“那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苏慕言没有回答。
他不想告诉她，有人嫉妒她，有人不喜欢她，有人想让别人也不喜欢她。
她还太小，不该知道这些。
但她已经知道了。
“哥哥，星星不怕。因为星星知道，星星没有耍大牌。星星在画画。画完了，会看人。真的不怕说。”
苏慕言把她抱紧。“好。星星不怕。哥哥也不怕。”
上午，苏慕言送星星去了片场。
片场门口多了很多人，记者，粉丝，看热闹的。
他们举着手机，举着话筒，看见星星，涌了过来。
“星星，你看网上的视频了吗？你有什么要说的？”
“星星，你真的不理董小斌吗？”
“星星，你哥哥有没有教你怎么应对？”
苏慕言把星星护在怀里，挡开那些话筒，走进了片场。
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陈嘉上站在片场中间，脸色很沉。
他看见星星，走过来，蹲下来。“星星，你没事吧？”
星星摇摇头。“没事。叔叔，星星没有耍大牌。星星在画画。画完了，会看人。”
陈嘉上看着她，眼眶红了。“星星，叔叔知道。叔叔会帮你澄清。”
星星摇摇头。“不用。星星自己会画。画了，他们就看见了。”
陈嘉上愣了一下。“怎么画？”
星星走到小桌子前，坐下，打开画具箱，拿出颜料。
群青、钴蓝、钛白、镉红、柠檬黄、翠绿。
她拧开群青色的盖子，挤了一点在调色板上，又挤了一点钛白。
她画的是那天的片场——很多灯，很亮，白色、金色、蓝色。
窗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在画星星。
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在看她画。
小女孩没有抬头，男孩站了很久。
小女孩画完了，抬起头，笑了。
男孩也笑了。
她画了很久，画到阳光从窗户移到墙上，画到陈嘉上喊她拍戏。
画完了，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
纸上有很多人，很多灯，很多光。
小女孩没有抬头，但她在画。
画完了，她会看人。
真的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