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星星又穿上了那套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的校服。
裙子短了一截，露出了脚踝，张奶奶说该买新的了，星星说不用，还能穿。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左边一股，右边一股，发带系好，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和去年一样。
但她比去年高了半个头，裙子短了，鞋也小了。
苏慕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去年今天，她也站在这里，穿着这套校服，背着那个印着小兔子的粉色书包。
那时候书包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后背。现在书包还是那个，但她长高了，背起来刚好。
“星星，该走了。”他说。
星星转过身，笑了。
那笑容和去年一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但也不一样了。
去年那里面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点害怕。
今年没有了，只有光。
校门口和去年一样。
很多家长，很多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拉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放手。
星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哭的小朋友，看了很久。
“哥哥，星星以前也哭过。”她说。
苏慕言蹲下身。“嗯，哭过。第一天来，拉着哥哥的衣角，不肯放手。”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星星现在不哭了。”
苏慕言帮她理了理那根歪了的发带。“嗯，星星长大了。”
星星抬起头，看着那扇大门。
门还是那么高，门楣上“育才小学”四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里面那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她不一样了。
“哥哥，星星进去了。”
苏慕言点点头。“去吧。”
星星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哥哥，星星会想你的。”
苏慕言笑了。“哥哥也会想星星。”
星星也笑了，转身走进了校门。
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发带上的蝴蝶结还是歪的。
她没有再回头。
苏慕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条洒满阳光的甬道里。
和去年一样。
但她走得更稳了，背挺得更直了。
他知道，她不会哭。
她画过片场的灯，画过站在那里的男孩，画过给星星木板的叔叔。
画完了，就不怕了。
下午四点，苏慕言准时站在校门口。
门开了，孩子们涌出来。
星星走在最前面，书包带子滑下来，她自己扶上去。
她看见他，笑了，跑过来。
“哥哥！星星今天得了五颗星！语文听写全对！数学口算全对！”
苏慕言蹲下身。“星星真棒。”
星星把那张画着五颗星的纸举到他面前。“哥哥你看，这是星星得的。和去年一样。”
苏慕言看着那张纸。
五颗星，红彤彤的，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星星不一样了。
去年她得了五颗星，兴奋得跳起来，说“哥哥你看星星得了五颗星”。
今年她也兴奋，但不一样了。
她只是笑，把纸举到他面前，说“和去年一样”。
“星星，你开心吗？”
星星点点头。“开心。但星星知道，明天还要写作业，还要听写，还要口算。得了一次五颗星，不是每次都五颗星。要每天都好好写，好好算，才能得五颗星。”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星星，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星星趴在他肩上，想了想。“拍电影的时候。画画也是这样，画了一幅好的，不是每幅都好。要每天都画，才能画好。写作业也是。要每天都写，才能写好。”
苏慕言抱着她，往家走。
她趴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
数学课学了什么，语文课学了什么，小雅带了什么饼干。
和去年一样。
但也不一样了。
去年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大，手舞足蹈，像在演一场很重要的戏。
今年她很平静，像在说一些很平常的事。
她知道，明天还会上课，还会写作业，还会听写，还会口算。
今天得了五颗星，明天可能得四颗，后天可能得三颗。但她会继续写，继续算。
晚上，星星在写作业。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拢着她，一笔一画地写拼音。
苏慕言坐在旁边看书。她写完一行，抬起头，看他一眼，笑一下，又继续写。
去年她写完一行，会举起来给他看，说“哥哥你看星星写得好不好”。
今年她只是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知道写得好不好，不需要他看了。
写完作业，她拿出数学口算本。
10以内的加减法。3加5等于8，7减2等于5，4加4等于8。她算得很快，不用掰手指。
算完了，自己检查一遍，然后递给苏慕言。
“哥哥，检查。”
苏慕言接过来，一题一题地看。
全对。
他在本子上签了名字，写上日期。
和去年一样。
但星星没有像去年那样，等他签完就收走。
她等着他签完，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谢谢哥哥。”
苏慕言愣了一下。“谢什么？”
星星把本子收进书包里。“谢谢哥哥帮星星检查。星星自己也会检查，但哥哥检查了，星星更放心。”
苏慕言看着她。
她低着头，拉好书包拉链，把书包靠在桌边。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遍。
“星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谢谢的？”
星星想了想。“拍电影的时候。陈叔叔帮星星调灯光，星星说谢谢。老周叔叔帮星星搬桌子，星星说谢谢。董小斌帮星星捡画笔，星星说谢谢。他们都说，不客气。星星觉得，说谢谢很好。说了，他们开心，星星也开心。”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她画里那些星星。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话——“得了一次五颗星，不是每次都五颗星。要每天都好好写，好好算，才能得五颗星。”
她懂了。
不是他教的，是她自己懂的。
拍电影的时候，画画的时候，写作业的时候，她慢慢懂了。
不是每次都能画好，不是每次都能写好，不是每次都能得五颗星。
但要每天都画，每天都写，每天都算。
这样，才能画好，写好，得五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