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樱花还没完全谢尽，风一吹，残瓣就顺着狭窄的巷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秋叶原的街道永远带着一种杂乱的活力：动漫店的巨幅海报、女仆咖啡厅的吆喝声、电子零件店门口堆着的旧主机，还有那些抱着纸袋、眼神游离的宅男。
他们像一条暗流，悄无声息地汇聚到巷子深处那栋八层小楼前。
楼不大，一楼原本是家叫“don quijote”的折扣店，现在被粉色气球和手绘横幅彻底占领。
横幅上用有点幼稚的字体写着：“AKb48 チームA 初公演 本日开幕！
みんなで作る、秋叶原のアイドル！”
李俊熙站在街对面一家叫“咖啡厅·鲁迪”的二楼，靠窗的位置。
落地窗外就是整条巷子的全景。
他没急着过去，只是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静静地看着。
今天，是AKb48剧场正式开业的日子。
他知道这一天的意义。
前世，这一天被无数人称为“日本偶像产业的转折点”。
从这里开始，“剧场偶像”这个概念真正落地，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
而现在，这棵树才刚刚破土。
秋元康站在剧场门口，灰西装，灰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他身边站着三井娱乐部门的几个中层主管，西装笔挺，胸前别着小小的三井徽章。
他们低声交谈，时不时朝剧场里看一眼，像在清点即将到手的猎物。
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快五十米。
粉丝大多二十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手里拎着便利店饭团。
他们举着自制的手幅，上面写着“前田敦子”“大岛优子”“高桥南”“板野友美”……这些名字现在还只在小圈子里流传，但李俊熙知道，其中几个会在几年后成为整个日本娱乐圈无法忽视的存在。
队伍最前面几个男生甚至自带了折叠小马扎，一看就是准备通宵的。
有人在小声讨论今天的曲目，有人拿出数码相机，对着剧场门口猛拍。
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紧张地练习握手会的自我介绍：“那个……我是从埼玉来的，今天第一次来剧场，请多指教……”
一切都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笨拙的热情。
李俊熙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一个女孩身上。
前田敦子。
她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剧场统一的白色t恤和蓝色短裙，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她正低头和第一个粉丝说话，偶尔抬头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带着两颗小虎牙。
粉丝递给她一张自制的小卡片，她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声音有点沙哑，却格外认真。
李俊熙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那种青涩的、真挚的渴望。
那种“我想被看到”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1993年，首尔清潭洞地下练习室里，崔恩美第一次穿校服跳《I’m Your Girl》时的样子。
灯光昏黄，地板吱呀作响，她跳到一半差点摔倒，却咬着牙站稳，继续跳完最后一个动作。
然后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样的。
只是，一个在首尔，一个在东京。
一个已经被他亲手捧上神坛，一个……现在还轮不到他动手。
“会长。”身后传来崔东哲低沉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口，风衣领子竖起，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两端。
“山口组的人没露面。三井那边也只来了几个中层，没带保镖。看来他们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个小打小闹的商业活动。”
李俊熙微微点头，把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放到窗台上。
“小打小闹？”他轻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秋元康这家伙，比我记忆里还要狠。”
他当然知道“剧场偶像”的可怕之处。不是一首歌，不是一个舞台，而是一种日常。
每天都能见到，每天都能握手，每天都能投票，每天都能觉得自己参与了偶像的成长。
粉丝不是被音乐打动，而是被一种“我在养成她”的幻觉绑架。
这种模式一旦跑通，就会像瘾一样，让人戒不掉。
而现在，这套模式才刚刚启动，离真正成熟还差得远。
但种子已经种下。
李俊熙没有急着进去。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粉丝们兴奋地讨论曲目，看着秋元康一次次鞠躬感谢，看着三井的人在门口和媒体寒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剧场门口摆了几个透明的票箱，上面贴着纸条——“cd投票券投放处”。
粉丝买cd就能拿到投票券，投票决定下次公演的站位顺序。
玩法，已经开始了。
“东哲。”李俊熙忽然开口。
“在。”
“让人混进去，买几张票。公演结束后的握手会，也体验一下。”崔东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下楼安排。
李俊熙继续看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剧场大门正式打开。
粉丝们有序入场，没有推挤，没有失控的尖叫，只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秋元康站在门口，亲自给前排粉丝发小礼物——一张印着成员照片的明信片。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那么接地气。
那么……防不胜防。
崔东哲的手下很快就回来了，递给他一张刚买的cd和一张握手券。
“会长，握手会安排在公演结束后。每个成员十秒左右，粉丝排队一个个过去。安保只有剧场自己的保安，没外包。”
李俊熙接过cd，翻到背后看了看曲目表。
《樱花瓣们》。
这首歌前世是2010年才发行的，现在却提前十年出现在这里。
秋元康的野心，比他记忆中更大。
他把cd放进口袋，目光再次落向剧场。
灯光已经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一盏盏亮起。
公演开始了。
隔着一条街，李俊熙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但他能想象得到——四十八个少女站在狭小的舞台上，唱着还略显生涩的歌曲，跳着不算整齐的舞蹈，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粉丝却像疯了一样挥舞荧光棒，高喊成员的名字。
那种声音，那种气氛，那种“我在现场”的参与感。
是任何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无法复制的。
李俊熙没有进去。
今天，他只是来确认几件事。
确认这套模式确实可行。
确认三井确实押了重注。
确认秋元康确实有成为“偶像之神”的野心。
也确认……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
“走吧。”他转身下楼。
崔东哲跟在后面。“下一步？”
“先让他们玩。”李俊熙淡淡道，“剧场偶像的精髓在于‘日常’。我们急不得。”
他顿了顿，脚步在楼梯上微微一停，又补充了一句。“但也别让他们玩得太舒服。”
风衣下摆在春夜的风中微微扬起。
秋叶原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未来。
而李俊熙，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雪球滚动的速度。
以及，自己要在什么时候，亲手把这颗雪球，碾碎，或者……接过来，滚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