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二刻。
“皇上驾到——”
一声高唱,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众人齐齐跪下。
建文帝朱允炆,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色常服,由后殿缓步而出。
他步履从容,神态安详,走到御座前,缓缓落座。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建文帝目光扫过殿内,在陈洛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礼部尚书陈迪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皇上,今日经筵,讲官为侍讲学士方效儒,讲《周官》。”
建文帝点点头,道:“开始吧。”
方效儒从讲官席上起身,走到御座东侧,面向建文帝,躬身行礼。
陈洛看着那道身影,心中一凛。
方效儒。
翰林院侍讲学士,建文帝推行新政的核心智囊,是当今朝堂上最受信任的文臣之一。
他三缕长须垂于胸前,打理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眸,温和却深邃,此刻正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他直起身,开始讲学。
“《周官》者,周公致太平之书也。记周室设官分职、治理天下之法,实乃三代礼乐文明之集大成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殿中回荡。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方效儒的讲学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陈洛站在侍臣的队伍中,静静听着。
“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方效儒的声音,在殿中缓缓回荡:“此言王者建国,必先设官分职。官者,非天子私属,乃与天子共治天下之臣也。天子垂拱,百官奉职,此乃三代圣王之治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语气愈发郑重:“臣尝读《周官》,深有感焉。周公制礼,非为天子一人之私,实为天下立万世之法。”
“天子以一身居九重之上,焉能尽知天下之事?故设百官,分掌庶务,使贤者各尽其能,能者各任其职。天子垂拱而南面,百官奉职而北面,君臣共治,天下太平。”
建文帝微微颔首,神色专注。
方效儒继续道:“《周官》设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分掌邦治、邦教、邦礼、邦政、邦刑、邦事。”
“六官之长曰卿,皆由贤能之士充任,非以亲疏贵贱论也。此乃周公之深意——治国者,当以贤能为本,不以亲贵为先。”
这话,明着讲经,暗着……
陈洛心中一动。
这是在提倡“君臣共治”,提高文官的地位!
方效儒继续道:“《周官》又详定宗法、封建之制。大宗百世不迁,小宗五世则迁。大宗者,天子也;小宗者,诸侯也。大宗统小宗,小宗尊大宗,此乃宗法之根本。”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侯虽分封在外,然必尊天子为大宗,岁时朝贡,听命于王。若有敢违大宗之命、自专自恣者,则《周官》有明训——‘放弑其君则残之’,‘贼杀其亲则正之’!”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陈洛心中剧震。
他终于明白了。
方效儒今日讲《周官》,用意在此!
提倡“君臣共治”——皇帝垂拱,士大夫治国。
这是要提高文官的地位,让他们真正参与决策。
宣扬“大宗统小宗”——天子为大宗,藩王为小宗,小宗必须听命于大宗。
这是为削藩提供理论依据!
若藩王不遵礼法,就是“自专自恣”,就是“贼杀其亲”,就该被“正之”!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是给削藩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儒家外衣。
方效儒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臣观今之世,有藩王据强兵、拥要地,不朝不贡,自专自恣。此非《周官》所谓‘小宗’之道也。小宗者,当尊大宗;藩王者,当尊天子。若不尊天子,是自绝于大宗,自绝于礼法,自绝于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建文帝,声音铿锵有力:“皇上欲复三代礼乐之治,当以《周官》为法。设官分职,使贤能在位;正名定分,使藩王归心。如此,则礼乐兴,天下治,太平可期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建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方爱卿讲得好。《周官》之义,朕当深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洛身上:“今日新科状元也在。陈洛,你既是状元,可有何见解?”
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陈洛。
陈洛心中一凛。
这是……
考他?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皇上,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经义。但臣读《周官》,有一点浅见。”
建文帝道:“说来听听。”
陈洛沉吟片刻,缓缓道:“方学士讲《周官》设官分职、大宗统小宗之义,臣深以为然。然臣以为,《周官》之精要,不止于制度,更在于‘礼’之一字。”
“礼者,天地之序也。有礼则天下有序,无礼则天下大乱。天子守天子之礼,藩王守藩王之礼,百官守百官之礼,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则天下自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有藩王不守藩王之礼,是自乱其序,自取其祸。皇上欲正之,非私意也,乃复礼也。复礼则天下归心,削藩则名正言顺。”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建文帝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复礼则天下归心,削藩则名正言顺。’此言有理。”
他顿了顿,又道:“你能有此见识,不枉朕点你为状元。”
陈洛躬身道:“臣不敢当。皇上谬赞。”
建文帝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司礼监内侍高声道:“退朝——”
众人齐齐行礼,恭送圣驾。
建文帝起身,却没有立即离去。
他目光扫过殿内,缓缓开口:“黄子城、祁泰,你二人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吧。”
众人微微一怔,随即齐齐躬身,鱼贯退出殿外。
陈洛随着人群向外走去,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
留下黄子城和祁泰?
黄子城是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帝师之尊,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祁泰是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这两人,一文一武,都是朝堂上的核心人物。
圣上单独留下他们,要商议什么?
陈洛心中念头急转,脚下却不停,随着众人退出文华殿。
殿外,阳光正好。
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洛站在殿前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殿门。
殿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今日这场经筵,绝不仅仅是讲学那么简单。
方效儒那番话,是在为削藩铺路。
圣上留下黄子城和祁泰,恐怕也是在商议此事。
削藩……
这个建文帝心心念念的大事,终于要开始了吗?
陈洛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的一切。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殿门关闭后,偌大的殿宇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铜质仙鹤香炉中飘出的龙涎香,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建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
黄子城和祁泰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
片刻的沉默后,建文帝缓缓开口:“方效儒今日所讲,你们怎么看?”
黄子城抬起头,目光沉稳:“方学士所讲《周官》,引经据典,义理精深。尤其是大宗统小宗之说,为削藩提供了坚实的经学依据。有此一说,藩王若再抗命,便是自绝于礼法,天下人共讨之。”
建文帝点点头,看向祁泰:“祁爱卿,你呢?”
祁泰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方学士讲得极好。但……臣有一虑。”
建文帝道:“讲。”
祁泰道:“礼法之说,可以服天下人之心,却未必能服藩王之心。诸藩王拥兵塞上,麾下精兵数万,岂是一纸礼法所能约束的?”
“若藩王不服,以兵抗命,则礼法之外,还需刀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建文帝:“臣掌兵部,不得不提醒皇上——削藩之事,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需徐徐图之,先削其羽翼,再夺其兵权,最后削其封地。不可毕其功于一役。”
建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祁爱卿所言有理。朕亦知削藩不易,故需你们多方谋划。”
他看向黄子城:“黄爱卿,你是朕的老师,当知朕心。太祖分封诸王,本为屏藩王室。然如今诸王坐大,尾大不掉,若不早图,后患无穷。”
黄子城躬身道:“臣明白皇上苦心。臣以为,削藩之事,当双管齐下——一方面以礼法正名,使天下人知藩王之非;另一方面以兵势为备,使藩王不敢轻举妄动。”
“待时机成熟,便可徐徐削之。”
建文帝点点头,看向祁泰:“兵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祁泰道:“臣已密令边军,暗中加强对各藩王的监视。燕王近来似有察觉,也在暗中整军备武。不过表面上看,他依旧恭顺,未有明显异动。”
建文帝冷笑一声:“恭顺?他那恭顺,是装给朕看的。”
他顿了顿,又道:“继续盯着。一旦有变,立即来报。”
祁泰躬身道:“臣遵旨。”
建文帝靠在御座上,目光深邃。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只有香炉中的轻烟,袅袅上升,消失在光柱之中。
经筵散后,方效儒缓步走出文华殿。
午后的阳光洒在皇城的红墙黄瓦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却无心欣赏。
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方才殿内的种种—— 圣上听讲时的专注神色,问策时的深邃目光,以及最后那句“方爱卿讲得好”的赞许。
还有,圣上单独留下黄子城和祁泰的那一幕。
方效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沿着宫道缓缓而行,两侧是高大的红墙,将阳光切割成整齐的光影。
身后,几名随从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方效儒心中,思绪翻涌。
他今年六十有二了。
半生漂泊,半生坎坷,直到花甲之年,才真正踏入这帝国的权力中枢。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 浙省宁波府宁海县,书香世家。
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他也不负众望,六岁能诗,十三岁善属文,小小年纪便名动乡里。
二十岁那年,他负笈游学,至京师求师,有幸拜入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门下。
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宋濂,那是何等人物?
太祖称之为“开国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
能入其门下,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而他,不仅入了门,更成了宋濂最得意的门生。
恩师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效儒,你之才学,不在老夫之下。日后若能得遇明主,必成大器。”
他对此深信不疑, 满怀信心地等待着出仕的机会。
二十出头那年,机会终于来了。
东阁大学士吴沉等人联名举荐,太祖召见于奉天殿。
他还记得那一日—— 他穿着崭新的青衫,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心中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太祖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太祖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学问不错。”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授官,没有实职,只是赏了些银两,遣还乡里。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他的学问不比那些入仕的人差,他的才华有目共睹,太祖也亲口夸他“学问不错”。
可为什么就是不授官?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太祖不需要他这样的人。
太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能打仗的人,能镇守一方的人。
而他,只是个读书人,只会讲经论道,不会处理实务。
那些年,他游学四方,讲学各地,名声越来越大,却始终与官场无缘。
三十多岁那年,他终于再次被举荐入京。
这次,太祖给了他一个官职—— 陕西汉中府学教授。
从九品。
一个偏远地方的教书匠。
他去了。
一教,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在汉中那个偏僻之地,教了二十年的书,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看着自己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偏远之地教书育人,老死牖下,与权力无缘。
直到建文帝即位。
新帝登基,广纳贤才。
有人想起了他——那个宋濂最得意的门生,那个名播海内的学者。
一道诏书,将他从汉中召回。
入京之日,他已是花甲之年。
建文帝召见于文华殿,问以治国之道。
他早有准备。
这些年,他虽然身在汉中,却从未停止对朝局的观察。
他看出这位新帝与太祖截然不同——太祖重权术,新帝崇道德;太祖尚严刑,新帝倡仁政。
于是,他对症下药—— 大谈三代之治,大讲礼乐文明,力主恢复周礼,以道德化育天下。
建文帝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那日之后,他被授翰林侍讲,次年迁侍讲学士,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六十岁那年,他终于真正踏入了帝国的权力中枢。
方效儒缓缓走着,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二十年汉中教书,换来今日朝堂之位。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来了,就不能停下。
他今年六十二了。
还能有多少年?
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时光,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获得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他要超越黄子城。
黄子城是帝师,是建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自己虽也得圣上倚重,但毕竟不如黄子城那样亲近。
他知道,建文帝倚重他,是因为他的“贤名”。
方效儒这三个字,在士林中是有分量的。
天下读书人,谁不知道宋濂门下那位最得意的门生?
谁不知道那个在汉中教书二十年的老夫子?
建文帝需要他的名望,来为新政背书。
但倚重名望,不等于倚重其人。
真正的核心决策,圣上还是更信任黄子城和祁泰那些人。
就像今日经筵之后,圣上留下的是黄子城和祁泰,而不是他。
方效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削藩是大势所趋,新政势在必行。
而他提出的“恢复周礼”,正是为削藩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儒家外衣。
这套理论,建文帝极为欣赏。
只要新政继续推进,他的价值就会越来越大。
终有一日,他会超越黄子城,成为这朝堂上真正的核心人物。
方效儒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他穿过左顺门,沿着宫道向皇城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红墙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一群人正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贵气逼人。
他身穿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
身后跟着几名随从,皆是精悍之辈,目光如电,一看便知是武道高手。
方效儒心中一动。
汉王朱文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