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效儒对于这位汉王殿下,他是知道的。
建文帝的次子,论文才武略,确实比太子来的出色。
太子体弱多病,行动迟缓,看似沉稳仁厚,实则略显懦弱无能。
而汉王天资聪颖,文武兼修,更深知皇家权术。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汉王野心勃勃,窥视储君之位已久?
只是,文人最重纲常伦理,最讲嫡庶之别。
太子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那些文臣,尤其是以黄子城为首的一帮人,都是支持正统的。
汉王费尽心思结交,收效甚微。
倒是那些勋贵武将,与他还颇为谈得来。
但武官如今受制于文官,朝堂大事,终究还是把持在文官手中。
如何取得文官的支持,怕是这位汉王殿下日思夜想的事。
方效儒正想着,却见那汉王远远看见自己,竟加快了脚步,迎上前来。
离着还有七八步远,汉王便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方学士留步!小王朱文圭,见过方学士。”
方效儒微微一怔,连忙还礼:“臣方效儒,见过汉王殿下。”
汉王直起身,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 “方学士是当世大儒,名播海内。方才听闻方学士在文华殿讲《周官》,讲得精妙绝伦,小王不巧错过,甚是遗憾那。”
方效儒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汉王,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笑道: “殿下过奖了。臣不过是依经释义,不敢妄加发挥。殿下若对经义有兴趣,随时可以召臣过府讲论。”
汉王眼睛一亮,连忙道:“方学士此言当真?那小王可就不客气了。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方效儒含笑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殿下年轻有为,文武双全,若能多为圣上分忧解难,定然更得圣上看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邃: “老臣观圣上近日心思,有些事,怕是已有决断。若有人能在这时候为圣上排忧解难,献上良策,那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
汉王闻言,心中剧震。
方效儒这话,分明是在指点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喜,面上却依旧恭敬: “方学士教诲,小王铭记于心。小王虽不才,却也愿为父皇分忧。只是……不知方学士所言,具体是指……”
方效儒摆摆手,笑道:“殿下聪慧过人,自然明白老臣的意思。老臣还要出宫,就不耽搁殿下了。”
说罢,他拱手一礼,便要离去。
汉王连忙还礼,态度愈发恭敬: “方学士慢走。改日小王定当登门拜访,届时还望方学士不吝赐教。”
方效儒含笑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汉王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汉王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效儒……
这位当世大儒,名播海内的人物,居然主动向他示好!
这是何等的机会!
他早就知道,方效儒与其他文官不同。
那些文官,一个个端着架子,满口纲常伦理,对他这个次子避之不及。
尤其是黄子城那帮人,更是对他敬而远之,恨不得绕道走。
可方效儒不一样。
他今日的态度,分明是在暗示——愿意支持他!
汉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想起方才方效儒那意味深长的话—— “若有人能在这时候为圣上排忧解难,献上良策,那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是指点他,要抓住削藩这个机会!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收到消息,知道父皇要商议削藩之事。
而他手上,恰好有一些关于周王朱梀不法行径的证据,足以名正言顺地推动削藩。
若将这些证据献上去,父皇定然龙心大悦。
届时,他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必然大增。
而若能再将方效儒拉拢过来……
汉王嘴角微微上扬。
以方效儒的名望,若能公开支持他,必能为他吸引不少文官。
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那些想攀附新贵的墙头草,都会倒向他这一边。
届时,他与太子之争,就有了真正的筹码。
他转过身,大步向文华殿方向走去。
身后,随从们紧紧跟上。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汉王朱文圭,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削藩,是他的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能错过。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殿门紧闭后,偌大的殿宇愈发显得空旷而寂静。
只有铜质仙鹤香炉中飘出的龙涎香,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浮动,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建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凝。
黄子城和祁泰分立在御案前,垂手恭立。
方才方效儒讲《周官》时的那番慷慨陈词,还在殿中回荡。
那“大宗统小宗”、“小宗尊大宗”的义理,那“藩王不遵礼法便是自绝于天下”的论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建文帝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削藩。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盘桓了太久太久。
从登基那日起,他就知道,这事迟早要办。
太祖分封诸王,本为屏藩王室。
可如今,那些藩王坐大,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尤其是北边的燕王,拥兵塞上,专制一方,朝廷之命视若弁髦,天子之使动加陵辱。
若不削之,后患无穷。
可怎么削? 何时削? 从谁先削?
这些问题,他想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答案。
他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 “《周官》大宗统小宗之义,正可为削藩张本。朕意已决,削藩之事,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看向祁泰:“祁爱卿,你是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依你之见,削藩当从何处着手?”
祁泰抬起头,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刚毅之气。
虽着文官袍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武将风骨。
出身军户,其父祁刚在洪武年间任龙骧卫千户。
按例,他应袭父职为武官。
但他自幼发奋读书,转而通过科举进入文官系统,历任礼部主事、员外郎、郎中。
因家传原因,他对军事极为熟悉,是朝中难得的通晓军事的文臣。
太祖正是看中这一点,破格将他由礼部郎中直接升任兵部左侍郎。
如今,他已是兵部尚书,掌控天下兵马大权。
其长子祁琏,更是凭军功官至府军左卫指挥使。
这样的人,说话自然有分量。
祁泰上前一步,沉声道: “启禀皇上,臣以为,削藩之事,当擒贼先擒王。”
他目光直视建文帝,语气坚决: “今诸藩之中,实力最强、威胁最大者,莫过于燕王朱楴。”
“燕王拥兵塞上,麾下精兵数万,久经战阵,又兼其本人雄才大略,深得军心。若放任不管,必成心腹大患。”
“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先拿燕王开刀。燕王一除,其余诸藩震慑,削藩之事,可事半功倍。”
建文帝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擒贼先擒王……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最顾忌的,不就是燕王吗?
那个手握重兵、雄踞北边的四叔,那个战功赫赫、深得军心的藩王,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心腹大患。
若能一举拿下燕王,其余诸藩,自然不在话下。
可……
他眉头微皱,看向祁泰:“祁爱卿,你说得有理。但燕王实力最强,直接对上他,朕担心……”
他顿了顿,缓缓道:“燕王镇守北边,与北沅对峙。若贸然动他,万一北边防线出问题,北沅趁虚而入,那……”
祁泰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皇上的担忧不无道理。
燕王镇守京北,麾下精兵是抵御北沅的主力。
若朝廷与燕王开战,燕王固然是敌人,但北沅也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内外夹击,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沉吟片刻,道: “皇上所虑极是。臣也想过此节。但臣以为,正因燕王手握重兵,才更需早图。拖延下去,他实力只会越来越强,羽翼越来越丰。到那时,就更难制了。”
“至于北沅,臣以为可以双管齐下——一面调集边军,加强北边防御;一面暗中联络北沅,许以好处,使其按兵不动。只要稳住北沅,便可全力对付燕王。”
建文帝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表态。
他目光转向黄子城。
黄子城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见皇上看向自己,便上前一步,躬身道: “皇上,臣有不同看法。”
建文帝道:“讲。”
黄子城抬起头,目光温和而坚定。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一派儒雅风范。
洪武年间丁显榜会元、探花出身,入翰林院编修,后升修撰,一直以学问见长。
正是在此期间,他担任了当时还是皇太孙的朱允炆的讲官,与建文帝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
这份情谊,是他最大的资本。
他缓缓开口: “臣以为,祁尚书所言,有道理,但也有风险。”
“擒贼先擒王,听起来痛快。但燕王无过,师出无名。若朝廷无故削燕王之封,天下人如何看待?藩王们如何看待?史官又将如何记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臣以为,削藩之事,当讲究程序正义。要削,就得削得名正言顺,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燕王眼下并无明显过错,贸然动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有借口起兵。不如先从其他有过错的小藩王削起,比如齐王、代王、岷王等,他们或有违法行为,或有劣迹,削之有名。”
“先剪除燕王的羽翼,削弱他的势力,孤立他的处境。待时机成熟,再图燕王。如此,既稳妥,又周全。”
建文帝听完,沉默不语。
黄子城这番话,也说到了他心里。
程序正义,名正言顺,这确实是他这个以“仁孝”着称的皇帝所看重的。
更何况,黄子城是他的老师。
从情感上来说,他更倾向老师的建议。
可祁泰的话,也有道理。
燕王实力最强,拖延下去,只会更难对付。
他看向祁泰,又看向黄子城,心中摇摆不定。
“祁爱卿,你说要先拿燕王开刀。可若燕王起兵,北边防线怎么办?你方才说的稳住北沅,有几分把握?”
祁泰沉吟道: “臣有七分把握。北沅这些年与我国虽有摩擦,但大规模开战,他们也未必愿意。只要许以岁赐,开放互市,他们多半会按兵不动。”
建文帝点点头,又看向黄子城: “黄爱卿,你说要先削小藩王。可若燕王趁我们削他羽翼之时,暗中准备,积蓄力量,到时候更难对付怎么办?”
黄子城道: “臣以为,燕王虽强,却也不敢公然造反。只要我们不给他借口,他就没有理由起兵。削其羽翼,是逐步削弱他的实力,而非逼他造反。待他孤立无援,再削之,可事半功倍。”
两人各持己见,各说各有理。
建文帝靠在御座上,眉头紧锁。
一个是老师,情谊深厚,主张稳妥周全。
一个是重臣,通晓军事,主张果断坚决。
该听谁的?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心中反复权衡。
祁泰说得对,燕王是心腹大患,早除早安心。
黄子城说得也对,师出无名,容易引发反弹。
可……
他想起燕王那张脸。
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那个拥兵十万、雄踞一方的四叔。
他真的甘心做一个恭顺的藩王吗?
建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朕需再思之。”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 “你们先退下吧。容朕细想,改日再议。”
黄子城和祁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臣遵旨。”
二人缓缓退出文华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香炉中的轻烟,依旧袅袅上升,消失在光柱之中。
建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那缕轻烟出神。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削藩……
这条路,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