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钢镇在自身恐惧中腐烂、沸腾、最终化为一片滋生出不可名状怪物的疯狂温床。水晶城被自己招来的“星际秃鹫”用炮口指着脑门,逼着交出文明老底买一张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诺亚方舟”站票。整个区域的天空,都被那只缓慢旋转、散发无尽恶意的“收割者之眼”所占据,每一次“眨眼”都让现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这片文明迅速滑向深渊的图景中,铁锈镇,这个锈迹斑斑、资源匮乏、技术路线土洋结合的小镇子,竟然他娘的成了相对最“稳定”的那一个!
这说法让徐进自己都觉得有点魔幻。他站在加固过的了望塔上,眺望着西北方向天空那团越来越清晰的恐怖漩涡,又回头看看镇子里——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疲惫,但街道上没有大规模疯狂,没有自相残杀,孩子们虽然不敢出去玩但还能躲在屋里哭(而不是变异),工厂的烟囱(象征性的)还在冒烟(烧的是各种破烂玩意儿),研究站的灯光(虽然为了省电暗了很多)还在亮着。
“咱这破地方……还真成风水宝地了?”徐进挠了挠被护甲压扁的板寸头,嘀咕道。他知道,这“宝地”的代价是什么——秦守仁那张快哭出来的脸,还有仓库里以惊人速度消失的能源储备。
“星火护盾”成了铁锈镇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依仗。在石坚湮灭前指导布设的“明心”、“镇魂”符文阵列加持下,护盾场不仅仅削弱了来自天空的精神压迫,更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和“过滤”了镇民们集体意识中不断滋生的恐惧与猜忌。它像一层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心理防波堤,抵挡着那试图从内部催化崩溃的无形潮水。
但这层堤坝,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冲击。护盾核心机所在的矿坑深处,那台被老陈戏称为“符文热水壶”的装置,发出的嗡鸣声已经从低吼变成了嘶哑的咆哮。控制室的屏幕上,能量消耗曲线几乎呈九十度角向上飙升,场稳定性数值在危险区间反复横跳。秦守仁已经放弃了每天例行的“哭穷”表演,只是沉默地、红着眼睛,将一份又一份标注着“紧急征用”、“最高优先级”的能源调拨单签出去,仿佛在签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老秦,撑住!咱们这是在给全镇老小买命!”老陈拍着秦守仁瘦削的肩膀,他自己也是眼圈发黑,但眼睛里还有光,“我和阿哲根据石顾问留下的笔记和从JdU实验中得到的灵感,在搞一种新的‘场聚焦阵列’!如果能成,可以把护盾的局部防御强度短时间内提升百分之三百!专门用来对付黑钢那边可能蔓延过来的‘恐惧实体’或者……天上那玩意万一掉下来的‘触须’!”
“三百?能量消耗是不是也要翻三番?”秦守仁有气无力地问。
“呃……理论上是五到六番……”老陈声音小了下去。
秦守仁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就在这种高压锅快要炸开的极限状态下,李昊召集了所有还能动弹、脑子还清醒的核心成员,在加固过的指挥所里,开了个短得不能再短的会。
“情况都清楚了。”李昊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目光扫过徐进、索菲亚、老陈、秦守仁、阿哲,还有被特意叫来的老独臂,“黑钢陷落,但根据之前的侦察碎片和能量监测,其核心污染区暂时没有大规模扩散迹象,可能被某种力场或‘它’本身约束在那片区域‘发酵’。水晶城被困,商会舰队封锁空域,布兰登他们成了瓮中之鳖,指望不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是这片区域,目前唯一还能保持基本秩序、拥有一定主动能力的文明实体。也是……最后的堡垒。”
“堡垒?”老独臂用金属义肢敲了敲桌子,发出铛铛的闷响,“听起来风光,实际就是最大最显眼的靶子。天上那鬼眼睛,黑钢爬出来的怪物,还有那帮星际强盗,下一个盯上的,八成就是咱们。”
“所以,我们不能只当堡垒。”李昊接过话头,“我们要成为……钉子。一颗让‘收割者’觉得硌牙,让‘清道夫’觉得麻烦,让‘强盗’觉得不好下嘴的硬钉子!”
他指向墙上的地图:“我宣布,铁锈镇即刻起,进入‘终极生存状态’。一切非必要生产活动停止,所有资源,人力、物力、能源,优先向三个方面倾斜: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并尽可能强化‘星火护盾’,这是我们的生命线。秦工,你全权负责能源统筹,有敢阻挠或浪费的,徐进处理。”
徐进狞笑了一下,捏了捏拳头。
“第二,”李昊看向老陈和阿哲,“加速研发针对性武器。老陈的‘场聚焦阵列’要尽快拿出可测试原型。同时,基于我们对‘恐惧实体’能量特征的分析(来自黑钢逃出者和侦察数据),结合‘烙印’知识中关于信息结构破坏的碎片,尝试开发能有效杀伤或干扰这类精神污染实体的武器,无论是能量武器、特种弹药还是……其他什么土办法。我们需要能反击的爪子,不能只挨打。”
老陈和阿哲用力点头,眼神里燃起技术攻坚的火焰(和血丝)。
“第三,”李昊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不能孤军奋战。坐视黑钢彻底沦为怪物巢穴,等于放任威胁在隔壁壮大。任由水晶城被商会吞掉或变成新的污染源,也会极大削弱我们可能的外部缓冲。所以,我们要主动伸出手——哪怕可能被咬断。”
他看向徐进和老独臂:“组织两支精英小队。一队,由徐进挑选最悍不畏死、心智最坚定的老兵,由老独臂带队,尝试渗透黑钢镇外围尚未完全沦陷的区域。目标不是进攻,而是侦察:确认黑钢内部是否还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或清醒者;评估污染扩散的真实风险和模式;如果可能……尝试接触任何尚存理智的指挥官,哪怕是个班长,传递信息——铁锈镇还在,如果不想彻底变成怪物,就往我们这个方向靠拢,或者至少,别让怪物往这边来。”
徐进皱眉:“老独臂去?他年纪……”
“老子骨头还没锈透!”老独臂独眼一瞪,金属拳头砸得桌子晃了晃,“黑钢那帮崽子的地盘,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几个来回!比让毛头小子去送死强!”
李昊点头同意:“第二队,索菲亚,你亲自挑选精干的情报和渗透人员,携带我们最隐蔽的通讯设备,尝试突破商会舰队对水晶城的封锁,或者至少,将我们的存在和现状,传递给水晶城内部任何尚未完全放弃抵抗的派系或个人。告诉他们,合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向强盗彻底屈服,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如果……如果能接触到布兰登本人,告诉他,石坚最后的警告:‘清道夫’之后,还有‘建筑师’。”
索菲亚冷静地领命:“明白。我会利用商会封锁网的缝隙,或者……制造一些混乱吸引注意力。需要老陈提供一些技术支持,干扰他们的短距扫描。”
老陈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搞破坏……啊不是,搞干扰,我在行!”
命令迅速下达。铁锈镇这部老旧但坚韧的机器,在末日倒计时的滴答声中,开足了最后马力,发出不甘灭亡的咆哮。能源像血液一样被泵向护盾和武器研发。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但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孩子们被集中到最坚固的地下掩体,由为数不多的教师和自愿者看护。每一个人都知道,没有退路了。
几天后,两支肩负着渺茫希望的小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铁锈镇。一支向东,朝着那片传来非人嚎叫和诡异嗡鸣的、曾经名为黑钢镇的钢铁坟场摸去。另一支,则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索菲亚策划的路线,向着太空中那被华丽舰队封锁的“玻璃罐头”迂回前进。
李昊站在镇子边缘,看着他们消失在弥漫着尘埃和不祥红光的夜色中。头顶,“星火护盾”的淡金色光晕在“收割者之眼”的压迫下艰难地维持着,如同风暴中最后一盏摇曳的孤灯。
铁锈镇,这最后的堡垒,同时也是刺向黑暗的最前哨。它能否在自身资源耗尽前,找到盟友,磨利爪牙,在“清道夫”的镰刀落下前,发出足以让更高维度“建筑师”略微侧目的一击?抑或,这一切挣扎,终究只是宇宙尺度下,一颗微不足道的“钉子”,在巨人脚步落下前,最后一丝徒劳的闪光?
答案,在风中,在即将归来的小队身上,也在每一个紧握工具、武器,或仅仅只是彼此之手的铁锈镇民,那咬紧的牙关和不肯熄灭的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