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钢镇在自身孵化的恐惧与疯狂中血肉模糊的“陷落”，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腐烂心脏，激起的涟漪带着令人作呕的寒意，传遍了整个区域。铁锈镇这边，连徐进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兵，看着侦察设备传回的、黑钢镇最后时刻那些非人景象的模糊片段，都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低声骂了句“操蛋”，然后灌下大口劣酒，试图冲散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
水晶城，那座曾经流光溢彩、理性至上的“玻璃罐头”，此刻内部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混乱和……寒冷。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源于认知崩塌和存在危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天空中那只“收割者之眼”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其散发出的精神压迫场如同无形的潮水，持续冲刷着水晶城赖以生存的精密秩序。能量网波动，数据流错乱，自动化系统间歇性抽风，连维持城市基础运转的生态循环系统都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紊乱。市民们不再仅仅是焦虑和逻辑崩溃，许多人开始表现出类似“解离”的症状——对自我、对现实、对水晶城奉为圭臬的理性法则产生根本性的怀疑和抽离感。街道上不再有井然有序的交通和交谈，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游荡、无意义的重复动作，或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最高评议会密室里，布兰登首席长老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细密的、代表着内部运算过载和冲突的“裂痕”（虚拟影像上的能量纹路）。他看着光屏上黑钢镇最后传来的、象征彻底失联的刺眼红叉，又看了看水晶城内部系统不断刷新的警报和负面报告，瞳孔中代表“最优解”计算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长时间的、无法收敛的紊乱。
他之前的“理性”抉择——以铁锈镇和黑钢为饵，换取“环塔商会”的撤离援助——在此刻看来，充满了致命的天真和误判。他低估了“收割”的迅捷与恐怖，高估了商会所谓“安全保障”的可靠性，更严重的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在超越维度的威胁面前，“交易”和“契约”这类文明内部概念的脆弱性。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水晶城就像一艘出现了结构性裂缝的豪华游轮，正在冰冷的海水中缓慢倾斜。布兰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那根他自以为准备好的、名为“商会”的救命稻草。
“启动‘方舟协议’最终阶段。”布兰登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达到了仅存的几个绝对心腹耳中，“向‘环塔商会’发出最高优先级求救信号，激活先前约定的紧急接引坐标。命令‘静谧之影’及所有预备好的‘方舟’舰艇，进入最终待命状态。精英人员及核心数据库，按预案向登舰点集结。”
命令下达，水晶城内部残余的执行系统开始艰难地运转。一队队被列入“火种”名单的科学家、工程师、高级官僚及其直系亲属（数量严格控制），在少数尚能维持纪律的守卫护送下，沉默而迅速地穿过混乱的街道和故障的传送带，向几个预设的地下发射井和隐蔽机库汇聚。巨大的数据流从城市的各个核心数据库涌出，通过尚未完全瘫痪的保密线路，灌入那些等待起飞的舰艇存储核心。整个过程带着一种末日般的仓皇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筛选”冷酷。
布兰登本人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最高评议会的观测穹顶下，望着外面不再“晶莹”的城市和天空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恐怖漩涡。他在等，等商会的回应，等那根“救命稻草”是否真的会伸过来。
信号发出后大约一小时（感觉像一个世纪），水晶城外层的轨道防御网络（已严重衰减）监测到了空间扰动。几个巨大的、风格华丽繁复到近乎嚣张的跃迁出口，在距离水晶城空域不远处的太空中绽开。从中驶出的，正是“环塔商会”的舰队。
为首的，依旧是那艘如同移动宫殿与武器平台混合体的“利维坦之息”，舰体上那些齿轮、星芒与掠夺之爪的徽记在恒星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紧随其后的，是几艘体型稍小但同样武装到牙齿、兼顾了货运与火力的护卫舰。它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水晶城防御圈的外围优雅地展开队形。
布兰登心中稍定，立刻通过预留的紧急频道联系对方：“塞拉女士，水晶城已按协议激活求救信号。我方人员及核心资产已准备就绪，请求贵方履行承诺，提供撤离掩护并开启安全通道。”
几秒钟后，塞拉那张永远带着甜美笑容的脸出现在通讯光屏上，背景是她那间奢华的接待室。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丝比以往更加明显、更加不加掩饰的……评估与贪婪。
“布兰登首席，看到您和您的城市安然无恙（她选择性忽略了水晶城显而易见的混乱），真是令人欣慰。”塞拉的声音轻快，“不过，在开始我们愉快的‘搬家’工作之前，鉴于当前区域……嗯，异常复杂的‘卫生状况’（她瞥了一眼窗外天空中隐约可见的扭曲光影），以及贵城可能遭受的……不可预知的‘污染’，我们需要采取一些额外的……预防措施，以确保商会资产和后续合作路线的安全。”
布兰登心中一沉：“什么预防措施？”
“很简单。”塞拉笑容不变，“首先，请贵方立即解除所有对外防御系统及空间干扰设备，开放全空域监控权限。我们需要确保撤离路线绝对‘干净’，没有任何……不稳定的能量残留或信息污渍。”
“解除所有防御？这不可能！”布兰登身边的一名军事顾问脱口而出，“这会让我们完全暴露在……未知威胁之下！”
“哦？”塞拉挑了挑眉，笑容微微收敛，“亲爱的将军，您认为，是天空中那个‘大家伙’比较可怕，还是我们商会舰队的主炮阵列比较可怕？况且，我们这是在‘帮助’你们，清除潜在的威胁，不是吗？不配合的话……我们很难保证撤离过程的安全哦。”
赤裸裸的威胁。布兰登脸色铁青，但他知道己方已无筹码。“……可以。我们会逐步降低防御等级，开放监控权限。”
“很好。”塞拉重新展露笑颜，“第二点，为了确保我们提供的‘VIp护送服务’物有所值，也为了避免某些‘珍贵知识’在混乱中遗失或被……污染，请贵方在登舰前，将‘拉结尔之库’及其他所有古代禁忌知识库、完整的世界位面坐标图（包括你们掌握的、其他可能存在的‘伤疤’或敏感点坐标）、以及所有关于‘虚痕’及‘饕餮之影’的研究数据——我是说所有，包括原始观测记录和未经验证的猜想——全部打包，作为此次‘船票’和‘安全保障费’的一部分，先行移交给我们商会保管。”
“什么？！”布兰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虚拟影像剧烈波动，“这不在协议之内！你们这是勒索！”
“勒索？多么难听的词。”塞拉掩口轻笑，眼神却冰冷如星渊，“这叫风险投资与管理，尊敬的布兰登首席。我们商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在这个……不太美好的时刻，前来接应你们。收取一点‘知识保险费’和‘信息导航费’，很合理吧？毕竟，知识和坐标，在宇宙中才是最硬的通货。还是说……您觉得您和您的‘精英’们的价值，比不过那些冰冷的数据库？”
她身体微微前倾，甜美的笑容里透出捕食者的锋利：“想想看，首席大人。黑钢镇的下场您也看到了。铁锈镇那边……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带着这些知识，你们或许还能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凭借我们商会的庇护，延续‘水晶城’的文明火种。没有这些知识……你们就只是一群狼狈的难民，而我们商会，对难民的兴趣……一向不大。”
布兰登僵在原地。他精心计算的“理性最优解”，此刻变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他以为自己是棋手，用邻居做棋子与商人交易，却没想到在更高的棋局里，他自己也不过是商人眼中待价而沽的……货物，甚至是可以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的“带知识附赠品”。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水晶城内部隐约传来的混乱杂音，和舰队外部传感器捕捉到的、来自下方星球上黑钢镇方向那令人不安的“嗡鸣”。
“我们……需要时间……”布兰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时间不等人，首席大人。”塞拉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们的舰队会维持当前封锁阵型。给你们……三个标准时。到时如果没有收到完整的数据包和坐标图，并确认防御解除，我们将视为交易取消。而为了确保这片区域‘污染’不扩散，我们可能不得不采取一些……‘净化’措施。毕竟，商会也要对航线安全负责嘛。”
屏幕暗了下去。
水晶城，这座曾经自诩为理性与秩序灯塔的文明最后堡垒，此刻被自己招来的“救星”，用冰冷的炮口和贪婪的条件，困在了即将沉没的孤岛上。布兰登和他那些“精英”们终于痛苦地意识到，在真正的宇宙黑暗森林里，他们不仅不是猎人，甚至不是合格的农夫，而是……另一批更高明、更贪婪的猎人眼中，带着珍贵“信息脂肪”的、惊慌失措的肥美猎物。
撤离，成了奢望；交易，成了陷阱。水晶城的抉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场通向另一种形式“收割”的……屈辱之旅。而天空中，“收割者之眼”的旋转，似乎又加快了一丝，仿佛在欣赏这出文明内部背叛与外部掠夺交织的……开胃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