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不使劲的风。
当天下午,一则小道消息悄悄在政府大楼内传开了。
水利处的处长王显奇听通讯员支支吾吾汇报后脑袋嗡得一声,怎么会?他姐夫说过,知道此事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也从未和别人透露过。
王显奇这些年在他姐夫李要平的羽翼保护下从副科一路升到正处,判断力并没有多敏锐。
饶是如此,他也清楚这个时候不能给他姐夫打电话,更不能冒然去他办公室商量对策。
他愤恨地咬咬牙,是谁在背后放他冷箭!
为了隐瞒这段亲友关系,这么多年他都没搬到政府大院儿住,就怕其他干部看出猫腻,他牺牲大了!
下班后王显奇在家里坐立不安地候着,一直到天擦黑才等到李要平。
他迎上前接过李要平手里的外套,焦急地说:“姐夫!您终于来了!
怎么办?已经有传言说我是靠你钻营才升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到底从哪里传出去的?”
“你看你,你急什么?活了四十年单是稳重你就学不会。”
李要平带着几分气定神闲坐下,“我来就是怕你端不住,还好你在单位没昏头冲到我办公室,否则你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王显奇拍马屁,“姐夫,我知道我脑子没那么灵光,您交代的我都记着。”
“嗯,值得表扬。
知道你我关系的就只有曹怀安、陈向上、叶文娟和李鼎元,陈向上都退了不至于跳出来得罪我,曹主任和叶文娟也没这个动机。
毕竟你就算依仗我,工作水平还是勉强过关的,你还是高中生,学历也过得去。
倒是李鼎元最近和我有几分摩擦,他要是有意摆态度,捅出此事的分量刚刚好。”
王显奇的脸上浮现出不满,“李鼎元之前不是上赶着巴结您吗?他怎么敢?”
李要平斜睨了他一眼,“他为何不敢?
你啊你,你就是走的太顺了,连这点门道都看不清楚,那是巴结吗?那就是正常的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尊重!
现在他也跻身革委领导班子了,和我没什么两样。
他在计委深耕多年,我和他在重大项目、资源划分、政策推行落地等事务上难免要争夺主动权,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有分歧是必然的。”
王显奇疑惑,“那您还让我找他背书?夏宝珠都把名单提交政工组了,我本来就觉得没什么希望。”
李要平眯了眯眼,前两年的老干部回城潮在今年的运动中冷了下去,但他有种预感,前两年不会是特例。
没看已经回来的都在岗位上了吗?以前省里的老家伙们早晚要回来的。
到时这领导班子的位置若是不够,谁腾地方?
他有意拉拢李鼎元,此举是让他小舅子试探。
要是李鼎元和他的旧部打个招呼拉扯他小舅子一把,那他们就是盟友,最近因为权责博弈导致的不愉快一笔勾销,要是李鼎元不接茬,就别怪他之后不客气了。
不过他没和王显奇细说,他这个小舅子不堪大用,走到这一步就算是到头了。
“显奇,此事你不必再插手,我会差人暗中打听,不过李鼎元向来心眼子装满脑袋,多半不是他直接做的。”
李鼎元能用的旧部基本都在计委。
按理说让他小舅子打听最方便,但李要平不敢用他小舅子,就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把事情彻底搞大。
除非他能拿到李鼎元暗地里私传流言的铁证,勉强在领导那里踩他个整日盯着同僚私事、一门心思揪人情漏洞的小问题,否则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以他对李鼎元的了解,此事多半是让他的两个狗腿子马国善或方赞元办的。
至于夏宝珠?可能性不大。
夏宝珠是政府大楼出了名的滑头,不太可能给人当刀。
而且她已经将用人名单交到了政工组,传出这个流言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反倒会将计委内部闹得人心不定。
自以为算计明白的李要平没想到的是,他小舅子怕被他看不起,压根没给他讲夏宝珠对水利处拟定的草案非常不满一事。
那他就更不可能隔着几层错误答案想到是夏宝珠踩着他在计委内部树立权威。
王显奇浑身难受,但他知道他这次进步是没有希望了。
他在心里暗恨,但想到夏宝珠的不留情面又生出几分畏惧,犹豫了下还是没敢和他姐夫说,连拟个草案都能让领导不满,他姐夫肯定又要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
“姐夫,那我就冷处理,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你我的关系已经暴露出去了,总会有好事之人去打听,捂不住的。
你干脆大方承认,就说不管什么职务都是党内同志,之前没人问,你专门说反而影响不好。
至于过去的三次进步,你愿意接受组织上的调查。”
王显奇有些心慌,“我要不要拉上李鼎元,就说是他赏识我提拔我。”
李要平嫌弃地瞅了他一眼,“能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
只要你不攀咬他,他不受牵连就不会彻查你,这些年升上去的花架子多了,不差你一个,你要是攀咬他,他踢你一脚你就等着坐轮椅吧。”
王显奇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翌日,王显奇被问到时直接大方承认了。
不过干部们深知有些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细琢磨两下王显奇的工作能力和升职速度,笑笑不再多言。
有心思活络的想靠着王显奇攀上大领导,但他们一想到有铁关系的王显奇这次都被自家主任卡着没升,何况他们呢?
顿时又歇了心思。
稳坐钓鱼台的夏宝珠笑而不语,李要平能走到这一步确实不是莽撞之人,不过就算他怀疑到她身上也没用。
这事是姜伟英去办的,对方是聪明人,都不需要她暗示,提两句郎舅关系她就明白了。
所谓脏活累活才是投名状,她提携了姜伟英一把,肯定要用她的。
至于李鼎元那边,欠了她一个人情是一回事。
更重要是李鼎元分管计委,她与对方基本站在一个战壕,协助战友作战是为了不让炮弹炸到自己。
四月初,姜伟英的任命下达。
计委大多数干部都有几把刷子,他们东拼西凑出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夏主任极度不喜虚架子,哪怕有通天的关系她都不会给情面。
很多干部不自觉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他们闻到了大干一场的气息。
夏宝珠最近心情不错,计委内部上了发条快速运转起来,采购团也从日本回来了,第二批第三批设备都在路上。
她抽空去十一家纺织品出口国营厂看了看设备安装调试的情况,大体还算顺利。
之前将外汇留存调拨给宁阳项目470万美元,剩下的730万美元砸下去,哪怕只是买二手设备,都没办法完全支撑起十一家厂的技改。
夏宝珠只能想了一招,有几样二手设备仿制难度低,在日本已经算旧技术的,就不要直接进口多台。
她要求藤本派来的工程师指点指点纺三机的仿制团队,推进仿制进度。
总体来说技改终于迈出了一大步。
夏宝珠听省丝绸厂的胡银华说,工人们最近极其亢奋,自发加班配合设备调试,其实现在是打破大锅饭、推行考核制度的好时机,毕竟技改不只是增加新设备。
但她犹豫都没犹豫就将这种想法掐灭了,太招事了,再等等。
然而一批又一批的设备本身就是发光的太阳。
四月中,辽安五十七家纺织国营厂联名提交抗议书,一堆厂领导堵在了革委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