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对付扯皮的招式都这么尖锐。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地质研究院的白发老者若有所思,地震局的三人脸色难看。
他们太纳闷了,搞不懂一个前途光明的地方计委领导为什么要咬住地震局不放。
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没有交集。
柳奋进皱眉,“夏同志,师荣同志是副博士,你是说她的判断还没有你这个外行人准确吗?我们已经在听取唐山汇报,在紧锣密鼓地研究了。”
夏宝珠神色平静地拉满火力,“师荣同志是专家,但你们真的判断了吗?
年初,唐山地震办公室负责的杨同志综合唐山四十多个地震台站的观测情况,在防震工作会议上作出中短期预测,他认为唐山市方圆50里下半年可能有五级以上强震发生。
五月份,杨同志再次在地震局济南工作会议上提出,唐山在未来两三个月内有可能发生强烈地震。
本月初,开滦煤矿地震台正式向国家地震局与河北地震局作了短期将发生强震的紧急预报。
同时,山海关一中地震科研小组也向地震部门发出短期临震预报。
光是本月中上旬,有六个地震专业站和八个群众测报点提出不同程度的震前预兆。
我这个外行人都知道,你们肯定也知道。
那么我想问问你们。
你们有认真研究过吗?研究这么久没有任何动静吗?唐山多次申请汇报震情,你们派年轻同志前往是故意的吗?群测群防你们真的有在重视吗?已经覆盖整个唐山地区的地震监测网你们是看不上吗?
还是说,你们办公室坐久了?彻底失去了国家干部该有的敏锐性。”
夏宝珠的五连问噼里啪啦说出口,连两位副总都相当意外地看向她。
他们什么没经历过?但在会议上说话比吐口水都威力大的还真是少见。
他俩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想法,让一个与唐山毫不相干的地方干部不顾一切到这种地步,看来地震局已经超幅度突破底线了。
夏宝珠不动声色扫了眼,很好,引起了领导足够的重视与信任。
下一步,引起他们迫在眉睫的紧迫性,同时将蛀虫踢出局,让中央直接接管防震部署。
不管蛀虫们是受科学迷雾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原因,他们能将震情无视到这种地步,足以证明又蠢又坏,这种货色再主持防震部署工作?
他们一个灵机一动就能要数不清的老百姓的命。
夏宝珠赌不起。
对面,白发老者神情极为严肃地看向旁边,“奋进,这都是真的?到底怎么回事!”
柳奋进低声解释,“吴老,这样的征兆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多少,大震前有小震群,唐山根本没有。”
白发老者眉头拧成结,“你这样判断不科学。”
茶高远脸色黑如锅底,地震局就这样被踩到了泥里?传出去他这个分管震情的副局长还怎么开展工作?
这年头都有人敢直接批判副总,何况是当着副总的面批别人。
他喘着粗气直接拍桌子,“夏宝珠,我看你是年纪轻轻爬太快忘了本了!
你一个外省搞经济的干部干预国家地震局的事务,你有没有考虑过政治影响?你是要冲击现行体制吗?
如果任何一个干部都可以拿自己观察到的零散现象冲击国家业务部门,那党的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你是要动摇我们整个管理体系的根基吗?”
陈副总轻叩桌面,“高远同志,注意你的言辞,都是党内同志,不要搞分裂!”
夏宝珠淡定看向对面,“茶高远同志,我是人民干部,是为人民兜底的,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威胁,我就该替人民说话。
难道辽安的老百姓是人民,辽安外的老百姓就不是吗?”
茶高远咬牙,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反驳。
白发老者严肃看向夏宝珠,“夏同志,你认为唐山全市应该快速进入全面防震状态?”
夏宝珠的眼神似乎能洞察人心,“吴老, 如果我说是,是不是进入防震后,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万,上百万人住防震棚损耗多少物资这些窟窿就可以扣在我头上了。”
没等吴老说话,茶高远嗤笑,“棍子打谁身上谁知道疼,你瞎指挥一通,你蒙对了是你的功劳,你蒙错了我们来承担责任是吧?”
夏宝珠反问:“我只问地震局的三位同志一个问题,目前汇总的震前预警是否达到了政府应该采取防震行动的程度?是否达到了全市预警的程度?”
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是的。
但会议室内很安静,因为做这个决定要承担的压力是排山倒海的。
夏宝珠终于占据制高点,她语气平静,“好,那我现在表态。
我认为唐山已知的震前征兆已经达到了全市预警的程度,我以我的人格与十五年的厂政生涯作保,请求中央尽快做出部署,后果我愿意一力......”
没等她说完,陈副总摆手打断,“不用,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中央会作出决定。”
夏宝珠抿抿嘴,喉间有些发涩。
她这个人少有畏惧情绪,一向允许事情向坏的方向发展,左右她的主观能动性够强。
但这两天她极度不安,她怕她的身后真的没人,靠她自己在唐山该怎么推动?
效果和中央部署肯定没法比,但如何扩大效果?她胡思乱想了不少。
还好。
夏宝珠忽略对面三人复杂与怨怼交织的神色,在陈副总的示意下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对方身上自带常年军旅生涯沉淀出的浩然气场,他言语直接,“这样做值得吗?如果中央不按照你的预期行事呢?”
夏宝珠知道她过于激烈的方式难免引起争议,但她也知道这种争议很快会被抚平。
她想了想说:“我们的毛主席早在1930年就讲过,盲目地表现地完全无异议地执行上级指示,这不是真执行,这是怠工的最妙方法,不根据实际情况做事,不深入群众中探索,就是形式主义在作怪。”
陈副总眯了眯眼,“你很聪明。”
有了这句话,她就是在执行革命路线,给她自己的行为加了注脚,也为他向上汇报递了一把尚方宝剑。
当晚,国家机器正式介入唐山防震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