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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请问是辽安的夏宝珠同志吗?”

“同志,你好,是我。”

“根据中央领导的指示,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到达唐山的,一共待了几天?”

“一周,七月十二日去的唐山,昨天跟着计委调研组回京。”

“期间接触过哪些同志?”

夏宝珠一五一十地汇报,就在她准备讲震前征兆时,对面温和打断她,“夏同志,中央有领导要当面听取你的汇报,请你在原地等候,接你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夏宝珠攥了攥听筒,“好的。”

这是她第一次去中南海。

下午六点半,车过府右街往右一拐,驶入一条暮色缱绻的道路,前方出现一座门楼,中南海的西门,门口警卫身姿笔挺,腰间配枪。

下车,登记,上车,直到被领到防灾专题会议室后,夏宝珠彻底冷静下来。

她早就审视过自己,她骨子里沉迷对自我的尽数掌控,越是危难重压下,她越是享受对自我秩序的扞卫过程,就好像她面临的是一场场极致的自我对峙。

这是她在过往的年月里,时刻忠于自己积累的底气。

她知道她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自己,那坐在哪里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的脚步声,门推开的同时夏宝珠从座椅上站直身体,按照时下的机关正式礼仪微微欠身致意,目光端正地看向门口,态度恭敬又不失沉稳。

是陈副总与纪副总。

后面跟着的其中一位夏宝珠上午才拜访过,国家地震局的副局长茶高远,他旁边应该是局长柳奋进。

随行办公厅的同志居中介绍,“陈副总理,纪副总理,这位就是辽安省计划委员会的负责同志夏宝珠。”

两位副总面容沉稳地步入室内,没有过多客套虚礼。

“夏同志,你在进口办得的通令嘉奖我经手圈过,老领导当年还夸你办事利落、敢担事。

坐吧,听闻你带着重要的震情研判特意赶回北京,我们专门过来听一听。”

夏宝珠应声坐下,副总理口中的进口办就是四三办,通令嘉奖就是一等功。

在四三办的那年是她人生中强度最高密度最高的一年,但为国家省下的真金白银也的的确确在护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来之前,她的生平尤其是工作履历已经被反复翻阅过了。

夏宝珠沉稳地将她在唐山调研时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与汇报给武部长不同的是,关于地震异象的表述更加全面了。

她一早给在唐山的汪同志打了电话,对方说滦南县棉花地里出现了老鼠逃亡的景象,自由市场的鲜鱼更泛滥了。

她只讲征兆,没讲别的。

某几帮今年异常活跃,她知道面前的两位副总的处境也并不容易,每个人都端着一碗水,撒点没事,但碗不能碎了。

这个尺度她要拿捏好。

陈副总看向夏宝珠对面,“地震局,你们是否知情?上报中科院了吗?”

茶高远分管震情,他扶了扶眼镜。

“陈副总理,我们认为目前收集的信息还达不到发布预警的标准,所以没有正式上报,唐山是有两个监测站的地温出现了突升,这些数据我们正在跟踪分析。”

地震局局长柳奋进咳了声,“夏同志能关注到这些现象是对我们防震工作的最有力支持。

但震情判断不是简单的现象罗列,我们局里的规定是,任何震情通报都必须经过反复科学会商才能向上级汇报。

就在上个月,四川省地震局根据异常情况发布了一份五级以上地震预报。

结果呢?

地震没有发生,省内却大乱。

龙门山断裂以南地区的大批群众涌向其他城市,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我们分析预报室的美师荣同志带队赶赴四川,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夏同志,你不是我们系统的干部可能没听过,美师荣同志是地震预报领域的专家,她的判断具备科学性。”

美师荣摆摆手,“全市乃至全省进入避震状态影响的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万人,几百万人,上个月四川误报造成的经济损失难以估量,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陈副总理、纪副总理,我们判断下一个危险在西部,不在华北。”

她旁边有位老者瞪眼,“唉!话不是这样说,我们地质研究院不认可你们这个判断,谁都无法预判下一个危险区到底在哪里!

但有一点师荣同志没说错,大规模预警要谨慎,否则每年来几回,老百姓的日子也别过了。”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这就是汪同志所说的地质科学界关于未来地震危险区的“东西之争”。

显然,地震局来参会的是占据上风的“西派”,“东派”都是年轻一代,搁唐山急得跳脚呢。

到了这一步,她终于能确信,地震是天灾,但人祸彻底加重了天灾。

国家地震局在时下是震情上传下达的唯一枢纽,是统管全国地震工作的最高职能部门,这种所谓专业权威的高度集中,致使在今天之前震情被死死控制在了地震局层面。

饶是你在唐山翻出多大浪花都会被他们拦截。

像汪同志一样在唐山冒着风险口头预警,已经是普通干部能做到的极致。

然后呢?

市民们听说了震情,也引起了警觉,但没有政府组织,有多少人会大晚上的睡外面?

躲过凌晨三点地震的可能性太低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地方政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冒着巨大风险自行组织避震,这样的领导或许有,但凤毛麟角,上辈子的惨烈就是结果。

茶高远看了夏宝珠一眼,接话道:“是啊,如果我们在唐山贸然发布预警,一旦误报,上百万人的城市停工停产会引发多大的社会恐慌?

这个责任谁来担,这是破坏国民经济。”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若有若无,“四川误报最终被定性成了以地震压革命。”

纪副总理神色闪了闪。

夏宝珠将钢笔放桌上发出声音,“茶同志,四川误报的情况是一个教训。

但这个教训告诉我们的不是‘要不要预警’,而是‘如何预警’。

预警一发布,全省不分青红皂白就乱了,这是预警本身的问题吗?

不是,是预警发布后配套的对应机制没有跟上,没有一个明确的响应方案,只要我们明确告诉老百姓该做什么,他们不会乱起来。

因为一次误报直接不报?

这就好比有歹徒拿刀伤了人,然后直接把刀禁了,从此老百姓都拿手撕菜,拿牙咬绳子,这不是因噎废食搞一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