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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他心潮翻涌,再难自持,伸手便将眼前人紧紧揽入怀中。

“若真是这般,何必再等一年半载?师姐不如今夜便与我成了这桩姻缘。”

不料女子却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推开了些。

“昏了头不成?瞧你这风吹就倒的模样,好生将养着。

旁的事……待你好了再议。”

……

另一边的江玉燕,产后未足一月,元气远未恢复。

方才为护住中军,她强提天人境修为,与达摩座下二尊者硬撼数掌,此刻脏腑震荡,喉间已涌上腥甜之气。

她生生将那口血咽下,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寸步未退。

阵前厮杀惨烈。

麾下十万兵卒,多为老弱残兵,而对面的宋军却是中部精锐,更有众多江湖好手混迹其中。

防线正被层层撕开,伤亡数目不断攀升。

“江帅!弟兄们撑不住了!宋军攻势太猛,我等实在难以抵挡!求江帅下令暂退,保全余力!”

江玉燕抬手抹去唇边一丝血迹,目光投向身后。

远处山影重叠,正是险峻的天水山脉,其间一道深谷宛如巨口。

若此刻不退入谷中,或可引军向左翼谷底突围,尚存一线生机。

可一旦入了那绝地,虽能暂避锋芒,换得两三日喘息,却也等于自断后路,再无转圜余地。

战场之上,血肉横飞,每一声哀嚎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江帅!已有半数弟兄战死!我们虽拼掉敌军近五万,可他们还有十数万虎狼之师啊!”

“江帅!求您下令后撤!”

“江帅!”

恳求之声接连响起。

江玉燕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腾的气血,抬手示意。

“传令,全军缓步退入山谷。

令将士们抓紧包扎伤口,恢复体力。

我们只有两天时间。

待宋军合围完成,便是决死之时。”

“得令!江帅!纵是死,弟兄们也必多拉几个垫背的!”

军令既下,残存兵马如潮水般向那幽深山谷移去。

对面军阵之中,达摩座下二尊者摩严与三尊者墨羽策马欲追,却被主帅郭靖横臂拦下。

他身后浩荡的大军,也随之缓缓停住了追击的步伐。

营帐外风声渐紧,郭靖抬手止住了副将未尽的话语。

“江玉燕部众虽多老弱,死战之下犹能撕咬。

今日若强攻,我军须填七八万性命。”

他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影,“他们既退向死亡谷,便让他们退。

谷中无水无粮,围两三日,再合击时,敌心已溃。

如此,我军伤亡可控于万人内。”

副将恍然抱拳:“是末将短视了。

将军曾在漠北历练,谋略确非我等能及。”

郭靖未答话,只望向天际压来的浓云。”传令全军:大雨将至,各部扎牢营寨。

休整一日,后日进军合围。”

命令方下,一骑斥候踏尘而至:“禀元帅,营外哨卡有一女子求见,自称华筝,从漠北来。”

“华筝……”

郭靖唇间低喃。

这名字曾牵连着草原的月色与诺言——成吉思汗许过婚约的女子,虽未行礼,终究有过盟誓。

他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旋即被肃然覆盖。

周遭将领的目光如细网般拢来。

“去告诉她,战事未了,不便相见。

待此间平定,我自会寻她。”

斥候领命退去。

旁侧须眉皆白的老僧摩严抚掌而笑:“听闻此女是蒙古汗王之女?陛下前日还为将军赐婚,说是战后便成礼,以固邦谊。”

众将纷纷贺喜。

郭靖却抬手一摆:“不可。

将士同甘共苦方得胜机,我若此时迎女子入营,军心何以凝聚?”

摩严颔首:“将军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风卷起帐帘,郭靖转身望向渐暗的远山。

雨意浸透暮色,也浸透他未曾松开的掌心。

夜色已深,帐中烛火将诸位将领的身影投在营壁上。

主座上的声音沉稳落下:“诸位且回营歇息。

明日入夜,便是决战之时。

江玉燕与她那些残部,注定要葬在死亡谷的乱石之下。”

“末将领命。”

“遵命。”

……

雷声撕裂夜空时,赢宴骤然惊醒。

冷汗浸湿中衣,心跳如擂鼓。

身侧黄蓉立刻撑起身,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背。”相公,怎么了?”

“说不清,”

他按住心口,“只觉得慌。”

黄蓉取袖为他拭额,却被他揽入怀中。

窗外暴雨如注,砸得屋檐噼啪作响。

“此番两线作战,我总觉仓促了些。”

赢宴低语,眉头深锁,“像有一步棋落错了地方,却想不出错在何处。”

话音未落,楼梯骤响。

脚步声又急又重,直至门外戛然跪倒:“赢大人!城外来了两个女子,浑身是伤,抱着个孩子……刚放进城门!”

赢宴掀被而起,抓过外袍便推门而出。

黄蓉执伞追上,邀月、琴魔、小昭等接连现身廊中,随他快步下楼。

院中灯火昏黄,映出两道褴褛身影。

女子衣上血污混着泥水,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颊边——竟是岳灵珊与宁中则。

赢宴目光扫过,却在看见岳灵珊怀中襁褓时骤然一凝。

他从未与她同房。

这孩子从何而来?

袖中手指微微收拢,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声线平淡如常:“怎么回事?”

宁中则踉跄上前,嗓音干裂:“求大人……先给孩子寻口奶水,孩子已饿了两日……”

“雨大哥!”

岳灵珊亦扑到跟前,将襁褓托起。

赢宴静默片刻,终是挥了袖:“进内室再说。”

赢宴示意两人入内。

宁中则与岳灵珊紧随他踏入厅中。

黄蓉上前接过婴孩,用绢帕轻轻拭去孩子额间混着雨水的血渍,抬眼望向小昭几人。

小昭摇了摇头。

“我……没有奶水。”

“我也没有。”

“我也是。”

李寒衣当即朝外吩咐:“速去城中寻一位乳母来。”

赢宴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宁中则与岳灵珊脸上。

“带着一个婴孩来找我,是何用意?这是你们谁的孩子?”

“不,不是的!”

岳灵珊急忙摆手,“雨大哥误会了,这孩子既非我的,也非我娘亲的。”

赢宴眉头微蹙。

“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自华山启程,本想将诸事安排妥当后便来雪月城寻你。

途经天水郡时,在天水山中撞见几名女子遭人 ** 。

她们的身份尚未问明便已丧命。

其中一人临终前将这孩儿托付给我们,嘱我们务必交到你手中。”

黄蓉心细,闻言立即探向婴孩的襁褓。

在贴近心口的夹层里,她摸出一封薄信。

“相公,这里有封信。”

宁中则与岳灵珊一路奔逃,惶急中竟未察觉此物。

赢宴接过信。

信封上空无一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军中常见的糙黄纸笺。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未有落款。

“赢宴,你这混账!你的孽种自己养,老娘没这闲工夫!”

赢宴骤然起身。

他一把扣住岳灵珊的手腕:“交给你孩子的那人,究竟是何模样?”

“似乎……像是名女卫。”

宁中则在一旁低声补充:“应是中军大营的士卒,我瞥见她腰间悬着令牌。”

赢宴心头一沉。

中军大营……江玉燕?这般口吻,确像她的手笔。

可她为何连姓名都不肯留下?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忆起前次前往中军大营的情形——江玉燕始终倚在椅中,不愿起身,身形似有些臃肿。

那时她说身子不适,莫非……

赢宴猛然转身,自黄蓉怀中接过孩子。

明黄的襁褓已被血污浸得斑驳。

他一层层解开系带,直至最里层那件小小的衣衫显露出来。

那件小衣裳的料子,赢宴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江玉燕常穿的云锦缎子,如今却裁成了婴孩的尺寸。

他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俯身将襁褓拢入怀中,胸膛里涌起的热潮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我的孩儿……”

他低语着,忽然仰头放声大笑,“师姐!蓉儿!你们看,这是我赢宴的儿子!”

满屋的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谁也不知这孩子从何而来,又是谁为他诞下了这血脉。

唯有六指琴魔竟比赢宴更激动,一个箭步抢到跟前,声音都变了调:“奶娘呢?快去寻奶娘!”

门外有人急报:“城中已请来几位乳母。”

赢宴却一拂袖:“那些寻常妇人怎配哺育我儿?寒衣,上月从北山擒来的那只母虎何在?”

“还关在后院笼中。”

“正巧它才产崽,乳汁最足。

快去取虎乳来!”

赢宴眼底掠过一丝炽热,“我赢宴的儿子,须得以虎乳喂养,方养得出啸聚山林的魄力。”

六指琴魔已小心翼翼接过婴儿,褪去那件染血的旧衣,又解下自己绒袍将孩子裹紧。

她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喜色,仿佛这婴孩是她亲生的一般。

李寒衣也忙不迭跟着她往后院去,小昭与盈盈紧随其后,一行人竟似簇拥着自家骨肉般殷切。

赢宴立在原地,笑意渐渐凝在唇边。

若这真是江玉燕所生……她怎会轻易将孩子送来?

除非——出了不得不托付的变故。

“路上截杀你们的,究竟是何人?”

他骤然转身。

“雨大哥,我们实在辨不出来历。”

“依老身行走江湖数十年的眼力,”

宁中则沉声道,“那批人马的做派,倒像是武林盟的手笔。”

“武林盟……”

赢宴齿间碾过这三个字,忽又摇头,“不对。

江玉燕若派人送子,绝不止这点护卫。

除非她的兵马另有大用——在打仗?是了,必是战事吃紧!中军大营出事了!”

他倏然抬声:“青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