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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草横枪在手,转头低喝:“留二十人断后,其余人随我突围。

信与孩子,务必送出去!”

“遵命!”

二十名女子应声而出,刀剑铿然出鞘,逆着人影憧憧的敌阵直扑而上。

明知此去必无生路,却无一人迟疑。

既是江帅之令,既是江帅骨血——身为亲卫,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桩使命扛到尽头。

二十名女卫与五十名江湖客战作一团。

只一个照面,便有两人被长刀贯胸而亡。

劲草听见了身后濒死的闷哼,牙关一咬,领着余下三十人扎进天水山脉另一侧的山岭。

武林盟亦分出二十人紧追不舍。

他们一面疾奔,一面朝四方发出长啸——

这是在呼唤更多的同伙前来围剿!

劲草已将背上的婴孩解下,紧紧搂在胸前。

她怕横生的枝桠刮伤那张小脸。

那封密信,早被她塞进襁褓的夹层之中。

原本随行的五十亲卫,除却留下断后的二十人,余者在沿途阻击中接连倒下。

此刻还能跟上的,不过十人。

劲草腿上中了一箭。

其余十人也个个带伤,血染衣甲。

她们在这莽莽群山里已跋涉了一天一夜。

人人喘息粗重,几近力竭。

雨势渐猛,山路越发泥泞难行。

可那些武林盟的人却似不知疲倦,漫山遍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嗖——嗖——”

又一波箭雨从林间袭来!

两名女卫心口中箭,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

劲草带着最后八人发足狂奔。

她们跃下一处矮崖,顺着谷底溪流向北疾走。

伤势在颠簸中不断加重,脚步也越发虚浮。

待到次日天光微亮,身侧只剩三人相随。

劲草腿上的伤口仍在渗血。

四人躲在一块巨岩后,匆匆灌了口水,咽下硬如石块的干粮。

“统领,宋国武林盟这次布的天罗地网……我们的行踪他们竟了如指掌。”

“必是宋皇下了死令。

走——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把孩儿和信送到。”

三人再度没入晨雾笼罩的山林。

刚沿陡坡下到谷地,正要攀上前方另一座山峰时——

崖底忽然转出十道黑影,玄衣劲装,刀光凛冽。

“候你们多时了。”

为首者冷笑。

劲草回望身后三名血染战袍的姐妹,心头骤然一沉。

她知道,路已到头了。

山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她仰首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无声低语:

“将军……劲草愧对重托。”

武林盟的十道黑影齐声呼喝,杀意如潮。

“夺下那婴孩,余者皆斩!”

劲草与四名同伴边战边退,竭力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刀光。

破空声骤响,又一道身影倒下。

利刃划过的尖啸再次撕裂空气,一名女卫颓然坠地。

当劲草踉跄奔至山口时,身后已再无同伴。

她肋下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汩汩渗血,气息如风中残烛。

黑衣追兵如狼群合围,封死了所有去路。

千钧一发之际,崖边小径恰好转过两道人影。

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子与身着樱色衣裙的少女骤然驻足,眼见黑衣众人刀剑相向,二人长剑当即出鞘。

剑光起处,如寒梅绽雪,又似飞瀑凌空。

劲草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

华山剑法!是宁中则与岳灵珊!

那十名武林盟高手虽杀意正炽,修为终究停留在大宗师之境。

宁氏母女双剑合璧,不过九招十式,黑衣人已尽数伏诛。

她们急步来到劲草身侧。”姑娘何处遭难?究竟发生何事?”

“宁女侠…岳姑娘…”

劲草艰难仰首,怀中襁褓微微一动。

直到此刻,母女二人才看清她紧护着的竟是个新生婴孩,胎发尚软,不过出世数日模样。

宁中则心头蓦然一颤,母性柔情涌上眉间。

“这孩子……”

“求你们…带他走…”

女卫长唇边溢出血沫,每个字都浸着痛楚,“送去…赢宴处……”

“赢宴?”

三字说罢,她最后的气息骤然断绝。

宁中则迅速解下婴孩揽入怀中,对女儿急道:“速离此地!追兵转眼便至。”

“娘,这究竟是何缘由?为何偏要交给雨大哥?”

“不知这女子来历,但她既以性命相托,我们本就要往雪月城寻赢宴报恩,此番正是机缘。”

宁中则天象初境的修为全力展开,岳灵珊亦将大宗师后期的身法催至极致。

二人身影没入苍莽山林,朝着北境雪月城方向疾掠而去。

……

此时的雪月城内,赢宴刚刚结束长达两日两夜的沉眠。

先前与武林盟周旋已耗去他大半内力,其后迎战宋国十万大军,更是杀得天地变色、神魂亢奋。

此刻醒来,窗外暮色正缓缓浸染城楼。

即便身负不死经与黄帝内经的护持,赢宴仍觉神魂倦怠,筋骨如散。

他沉入床榻,一眠便是两日两夜。

六指琴魔,他的义姐,始终 ** 榻畔。

她不阖目,不移身,仿佛一尊守护石像。

这般情形,教候在外间的邀月、李寒衣、黄蓉等人暗自惊异。

“夫君还未醒转么?”

“不曾。

琴魔姐姐在内守着,我们不便擅入。

有她在,夫君定然无恙。”

“她竟能两日两夜不眠不休?”

“虽是义姐,待夫君之情,却胜过许多血脉至亲。”

“我曾听家姊提过,她幼时遭亲生父母弃于荒山,险些饿毙,是公婆将她寻回抚养,授以武艺,恩同再造。

二十年前,二老亡故在她眼前,临终殷殷托付。

她寻了夫君整整二十载,如今重逢,怎能不珍之重之?”

邀月、黄蓉、李寒衣闻言,皆默然吸气,心中震动。

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雪月城连绵数日的落雪,终于在这一刻停歇。

一缕曦光破窗而入,悄然漫上赢宴的眼帘。

他睫羽微颤,缓缓睁目。

映入眼中的,是六指琴魔那张绝伦容颜。

她静静守在咫尺之处,眸中蕴着的温存,与她执剑杀戮时的凛冽锋芒全然不同。

“义姐……你一直未歇?”

“我如何能歇?你昨日经脉气息浮动不定,教我忧心至极。

直至此刻方才平稳。”

赢宴此生行事,向来果决狠厉。

对待世人,多凭威势与谋算。

唯独这位六指琴魔,自初见始,便以一片毫无保留的温柔将他包裹,熨帖了他心底冷硬之处。

此刻他对她开口,声线也不自觉放得轻缓。

“义姐待我,实在太好。”

“何出此言?义父义母临终所托,我岂敢有忘。

若非他们,我早已枯骨无存。”

六指琴魔向他挪近些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幼时,父母嫌我是女娃,将我弃于深山,任野兽啃噬。

那时我已四岁,懂得他们眼中的厌弃,也懂得林中豺狼的凶残。

我不是懵懂婴孩……正当绝望之际,义父义母听闻此事,特意入山寻我。

他们救我性命,抚我成人,待我如己出。”

“二十年前那场武林浩劫,我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义父义母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最后的嘱托,这些年来从未有一刻离开过我的心头。”

“当年参与围剿的,共计三十二派、三百二十四人。

自‘六指琴魔’之名响彻江湖那日起,我便循着名册,将这三十二派上下老幼三千八百五十二口,逐一清算,寸草不留。”

“这些岁月,我踏遍山河,四处寻你踪迹。

怎料你竟隐在周国雨府之中。”

赢宴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并非琴魔的血亲,甚至连义结金兰的仪式都未曾有过。

赢宴觉得,这位义姐待他实在情深义重。

琴魔这些年来,背负的实在太多。

此刻在他眼中,她不再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地神仙,亦非什么魔道巨擘。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拉住琴魔的手臂,将她揽向自己肩头。

窗外窥见的邀月等人,霎时间屏住了呼吸。

“夫君他……也太过大胆了!”

更令她们愕然的是,六指琴魔竟没有丝毫抗拒。

她温顺地倚靠在那肩头。

赢宴低声开口。

“总觉得‘义姐’二字生分,往后,我便唤你‘师姐’吧。”

“随你如何称呼。

你的双亲便是我的师尊师母,亦是义父义母。”

“师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往后便留在我身边,让我尽些心意。”

“好,好。

我知你如今是周国权倾朝野的赢大人,享尽富贵荣华。

但有一事你须谨记——早日开枝散叶,义父义母的血脉,绝不能断在你这儿。”

六指琴魔拍了拍他的肩。

“师弟,你同师姐说实话,身子骨可还康健?听闻你在周国妻妾不少,为何至今未有子嗣?”

赢宴一时语塞。

“你须老实告诉我。”

“没有的事!我自然康健得很,绝无问题。

不信你瞧……”

六指琴魔沉吟片刻。

“照此说来,莫非是你那些妻妾的身子不妥?这如何使得。

义父义母于我恩重如山,我绝不能眼看香火无继。

你如今改名换姓确有难处,我不强求,但延续血脉之事刻不容缓。

我要带你回乡祭拜,告慰二老在天之灵。”

她握紧赢宴的手。

“至多再予你一年光景。

若你那些妻妾仍无所出……届时说不得,便由师姐亲自来。”

“胡说什么?你我并无血缘。

何况义父义母当年将我带回家时,本就是要我将来做你屋里人的。”

赢宴一时无言。

这世道究竟待他何等宽厚?竟让那对早已远去的义父母,早早便将名震江湖的“六指琴魔”

定作了他的童养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