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杨知道,这孔进,算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那自己呢?
辱骂圣上,殴打天子,妥妥的谋逆大罪,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仅是充军了事?
那去病营又是什么地方?
他心中惶恐,挣扎着翻身跪倒,又听那人说道:
“这里交给你们了。”
沈伯杨稍稍抬头,就见那人走到陆游与杨万里身边,伸手揽住二人肩膀,沿着来时小径,径直向林外走去。
随行女眷小孩亦随之离去,只是不少孩子还不时回头,好奇的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张爷爷”。
先前那领头的持剑女子,临行前,足尖在地上一点,窈窕身影如一片轻云,飘然腾起。
裙裾飞扬间,宛若仙子凌波,玉手上探,轻巧取下柳梢风筝,随即如柳絮般翩然落地。
她将风筝递给先前那爬树的小孩,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快步跟上队伍。
“谢谢先生!”
那小孩抱着风筝,小跑着跟上,小脸上满是喜悦。
随着他们的离开,柳林中那数百“看客”如潮水退去。片刻功夫,便散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跪伏于地的张澄、唐之荣、周文渊、沈伯杨,和昏死过去的孔进,还有一群目瞪口呆、恍如隔世的书生学子。
春风依旧拂过柳枝,西湖波光潋滟如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临安城中,又多了一桩天子微服、才惊四座、惩奸除恶的传奇故事,被说书人编成评书,四处宣讲,口耳相传,愈演愈神。
而那日天子在柳林信手挥就的七首诗词,迅速风靡士林,震动文坛。
天子才情之卓绝,立意之高远,用字之精妙,气度之恢弘,被誉为千古罕有。
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倾倒激赏,争相传抄品评,顶礼膜拜。
而周文渊珍藏的那七幅带着天子笔锋的原始手稿,被追抬到了难以想象的天价。
在一场书画品鉴会上,其中两幅手稿被一位神秘买家以一百二十万贯的天价买走。
余下五幅,周文渊死活不肯再售。
周文渊出钱翻修扩建了明德书院,增建藏书楼,广纳寒门学子。
接着,他又在临安城外,择贫困荒僻之地,捐建了五所“希望学堂”,专收贫家子弟,免其束修,还提供午餐一顿,并亲自选派书院先生前往义务授课。
他还向临安慈幼院捐赠了二十万贯巨资,并承诺明德书院的先生每月定时至慈幼院授课,分文不取。
此后,他每月必至慈幼院探望,对李院长和两位音乐先生及六位护院执礼甚恭,客气非常。
甚至连院里那个脾气古怪、做事毛糙的粗使丫鬟,周山长见了,也总是和颜悦色,令人啧啧称奇。
正是:
十二楼台春易暮,昨夜金阶,今作蛛丝户。
忽有寒门生玉树,天子一笑龙门渡。
莫问贵贱谁作主,扮相轮流,本是无常谱。
看尽云涛来复驻,斜阳冷照人间路。
......
绍兴十二年,三月初三。
乙巳,宜破屋、余事勿取。
傍晚时分,临安府通判唐之荣的宅邸后院,柴房窗棂“吱呀”一声轻响。
刚刚看了黄历的唐玉郎扒着窗沿,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
暮色朦胧,树影婆娑,后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
“真走了?”
他嘀咕一声,手脚并用翻出窗外,落地时一个踉跄。
他赶紧躲进花丛,紧张的侧耳倾听了半晌,确认无人发现自己之后,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如同久困浅滩的鱼嗅到了水汽。
三个月了!
自腊月二十九被那个不知来历的凶人打断腿脚,他已被老爹锁在后院足足三个月了!
每日除了送饭的老仆,便只有老爹阴沉着脸来责骂鞭挞,言必称“家门不幸”、“孽障祸胎”,却始终不告诉他究竟闯了何等大祸。
更离奇的是,腊月三十那日,父亲从府衙回来,竟把自己最喜欢的六姨娘给休了!
“哼,老糊涂定是官场受了腌臜气,尽撒在爷身上。”
唐玉郎低声嘟囔,心下不忿。
他贴着墙根,猫着腰往西厢北面第二间厢房摸去,那里住着八姨娘金氏。
金氏年方二十,原是扬州瘦马出身,最是风流袅娜,被唐之荣四年前纳进门,对唐玉郎亦是疼爱有加。
唐玉郎养伤期间,这妇人没少隔着窗户纸说话解闷,言语间尽是撩拨之意。
今日午后,更是悄悄来到柴房,言说老爷已和知府去了城外,今夜不归。
此等良机,唐玉郎岂肯错过?
八姨娘的房门虚掩着,唐玉郎刚刚闪身而入,便和一具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
金氏只穿着一件水红色抹胸,外罩一件纱罗衫子,云鬓微松,眼波流转,嗔道:
“冤家,怎地才来?叫姨娘好等。”
“姨娘,我爹真出城了?”唐玉郎压低声,一双眼睛四下乱瞟。
金氏掩嘴一笑:“可不是嘛,老爷一大早就被张知府叫走了,说是西湖边有什么要紧事,今晚就宿在城外,不回来了。你个没良心的,这么久才想起来看姨娘?”
“爹爹看管得紧,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嘛!”唐玉郎嬉皮笑脸的凑过去,“我这心里,可一直惦记着姨娘呢......”
说着,他搂住那纤腰,手便不老实起来,口中调笑:“几日不见,姨娘愈发标致了,这身段,比那熙春楼的头牌也不遑多让。”
金氏吃吃笑着,假意推拒,身子却软绵绵的靠得更紧了些:
“呸!没正经的,拿那些粉头与奴家比,若非念你受伤寂寞,谁肯担这风险与你厮见?你爹爹若知晓,还不剥了奴的皮!”
“怕他作甚?”唐玉郎手上一紧,“爹爹老了,这唐府将来还不是小爷说了算?到时,小爷自然忘不了姨娘的好......”
说着,低头就要亲金氏脖颈。
他憋了整整三月,哪还管得许多,一边吹嘘着,一边将半推半就的金氏按倒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正当两人衣衫半解,气氛渐入佳境之际。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重重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