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郎吓得一哆嗦,抬头望去,就见父亲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身穿皂衣、手持铁链的衙役。
屋里霎时死寂。
却听金氏“啊”一声惊叫,忙从唐玉郎怀里挣脱出来,慌乱的拢着衣襟。
唐玉郎则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唐之荣的目光从儿子脸上扫到金氏身上,又扫回儿子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冰,又像烧红的炭。
唐玉郎从没见过父亲这般模样,不由舌头打结:
“爹...爹爹...您...您不是出城了么......”
“出城?”唐之荣冷笑,“老子若不回来,岂不让你这孽畜得了手?”
“儿子...儿子只是......”唐玉郎双腿一软,缓缓跪下,“只是来向八姨娘请教绣工......”
他急中生智,寻了个自己都不信的由头。
“请教绣工?”唐之荣胡子发颤,眼神扫过榻上凌乱的痕迹和金氏乱糟糟的头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请教到榻上去了?”
说罢,他一步踏入房中,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唐玉郎这些日子被父亲打怕了,情急之下指向金氏:“是、是姨娘叫我来的!她说父亲出城了,让我来...来陪她说说话......”
他话还没说完,金氏便“哇”的哭出声来,连滚带爬的扑到唐之荣脚边,抱住老爷双腿:
“老爷!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要为奴家做主啊!呜呜呜——玉郎他...他强行撬门进来,非要...非要行那苟且之事!奴家拼死不从!他......”
她一边哭诉,一边悄悄把手伸进衣襟,在肚子上狠狠挠了一把。
“老爷您看!”
金氏突然扯开外衫,露出雪白的肚皮,上面赫然几道血痕,“衙内他...他...呜呜呜...若非老爷来得及时,奴家怕是...呜呜呜呜......”
金氏紧紧抱着唐之荣的小腿,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唐玉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几道血痕,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更是大骂:
这娘们可真不是好人呐!刚才还媚眼如丝,转眼就成贞洁烈妇了?
他赶紧辩解:“你...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在柴房外撩拨,还说父亲出城了,让我来......”
“闭嘴!”
唐之荣一声暴喝。
他看看金氏肚皮上的血痕,又看看儿子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这孽畜!这贱人!当着外人的面,竟演这出丑戏!
传出去,我唐家的脸往哪搁!
“好,好得很。”
唐之荣气极反笑,“我唐之荣为官二十载,自问清廉勤勉,一生谨慎,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报应!”
他看向满脸泪痕的金氏,正待喝骂两句,瞟见她肚上血痕,却突然软了心肠。
只见他单手拉起金氏,稍微缓和了语气:“别哭了,老夫自会为你做主。”
说罢,他径直走到目瞪口呆的唐玉郎面前,抡圆了胳膊,“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唐玉郎脸上。
唐玉郎被打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金氏,却见她哭得好不伤心,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这才知道,自己终究太嫩。
唐之荣看着儿子那副窝囊相,心里鬼火直冒。
他何尝不心疼这独子?十五个女儿后才得来的香火,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这孽畜先惹下累及满门的泼天大祸,还和六房不清不楚,如今又来撩拨自己最喜欢的小八!简直不当人子!
“若非...若非上天垂怜,给你留了活路,”唐之荣咬着牙,“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压下怒火,指着唐玉郎道: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老子现在押你去从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再不知悔改,通不过这场考验!”
他一字一顿,“我唐家满门,乃至阖族性命,将皆覆于你手!”
唐之荣之所以始终不告诉儿子他那晚得罪的是当今天子,实在是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以这孽障的德行,他若知道自己骂了天子还能全身而退,必将此事当成丰功伟绩,四处吹嘘。
届时,只怕神仙临凡也救不了唐家!
而唐玉郎闻听此言,当即愣住。
从军?
自己不过是调戏了一下姨娘,虽说有一点不对,可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但转念一想,自己正愁家中憋闷,若能去军中,没了父亲管束,天高皇帝远,凭他唐衙内的名头,那些丘八还不得把他供起来?
到时候,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总比关在柴房里强!
至于什么“唐家满门”、“阖族性命”,老爹每次都危言耸听,他早已听得耳朵起茧,浑不在意。
他忙不迭点头:“是是是,男儿志在四方,从军报国也是正途,孩儿一定在军中好好效力,光耀门楣......”
唐之荣看着儿子那副蠢样,只觉心累,朝身后挥了挥手:
“绑了。”
四个衙役应声上前。
两人抖开铁链,往唐玉郎脖子上一套,锁死。
另外两人反剪他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唐玉郎这才慌了:“爹!从军就从军,你绑我干啥呀?儿子知错了,真知错了!我去从军,我自己去,自己去还不行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
“带走。”
唐之荣转身出门,懒得再看他一眼。
唐玉郎被衙役拖拽着往院外走去,挣扎间回头,正对上金氏的目光。
那女人站在门边,嘴角竟挂着一丝浅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委屈可怜?
‘贱人,让你得意,等小爷回来再收拾你。’他心中恨恨的道。
金氏冲他眨了眨眼,然后对唐之荣福身,声音娇弱委屈:“老爷慢走。”
......
一个时辰后,暮色已浓。
临安城西,殿前司某部军营辕门外,火把噼啪作响。
唐玉郎被父亲牵着铁链,踉踉跄跄走到营门之前,远远的,他看见营门外站着几个人。
当先一人穿着绯色官袍,头戴直角幞头,正是老爹的顶头上司,临安知府张澄。
张澄身前还跪着一人,背影瞧着有些眼熟。
唐玉郎瞧见军营辕门,仿佛看到了自由之门,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朝着张澄喊了一声:
“张伯伯好!”
张澄闻声转头,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却没应声,又转回头去。
这时,跪着的那人也回头看了过来。
火光下,唐玉郎看得分明,不由大吃一惊!
沈伯杨!
原礼部尚书,现礼部侍郎沈虚中的公子,和他一起吃酒逛勾栏、斗鸡走狗的老熟人!
他怎么会跪在这里?
他爹可是堂堂三品大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