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靠战功积累就能兑换的“奖励”，而是一个派系在军界最高层所占的席位。
只有当某位一级上将出缺：死亡、失势或被软禁，才可能出现递补的机会。换言之，这不是“够不够格”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位置”的问题。
顾修远的情况恰恰卡在这道门槛上。他现在已是上将衔，这在国军体系中已经极为罕见。如果再升一级上将，他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级上将，比当年李宗仁获授时还要小十来岁。
这不仅会让中央军内部那些打了半辈子仗仍卡在中将的老将们心生不满，也会打破各大派系之间微妙的平衡。
更重要的是，一级上将拥有列席军委会常务会议的资格，可以直接参与最高层的军事决策，这对于一个不完全听命于中央的将领来说，是重庆无论如何也不愿给的通行证。
因此白重洗给到的建议是务实的：军衔不动，但给扩编。
在中央能够给予的奖励里，最大程度的增强顾修远的实力，也算是对得起这份战功了。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白重洗的这个提议可以说是很大胆了。
扩编就意味着更多的军队，现在顾修远已经是一军之长了，再往上扩编可就是集团军！
最先开口的，反倒是平时在这种场合极少主动发言的陈布蕾。
在军事会议上他向来只听不插嘴，但此刻他却忍不住了。
“扩编？”陈布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愠怒，“他顾修远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二级上将、军长，中央待他不薄。为党国出力，本就是军人本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更何况，此次作战，他事先并未向军令部呈报详细的作战计划，严格来说属于擅自发动大规模战役。中央不追究他这一点，已经是宽大为怀了。现在还要给他扩编？”
白重洗：……。这说的是什么屁话？！
“彦及兄，你这话我就不太明白了。”白重洗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倒想请教一下，顾修远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是没有为党国立功，还是没有完成作战任务？他驻防长江南岸，中央给他的任务是牵制当面日军、策应第九战区作战。结果呢？他不仅完成了牵制任务，还顺手把武昌打了下来，把日军第十一军的指挥中枢连锅端了。请问，他哪一条做得不对？哪一条做得不好？以至于您如此动怒，连正常的战功奖赏都要克扣？”
“他……他……他……”
陈布蕾一连说了三个“他”，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本想反驳，但仔细一想，白重洗的话句句在理。
1044军隶属正式作战序列，中央给它调拨粮饷是职责所在；光复武昌是军人之功，抵御外侮更是天经地义。
如果因为打了胜仗就要被惩罚，那这两年多来丢城失地、一溃千里的将领们，是不是统统该拉出去枪毙了？
看到陈布蕾这副模样，在座几人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位陈秘书长，提笔写文章是党国一等一的好手，但涉及军事战略方面的事情，就完全抓瞎了。
果不其然，白重洗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彦及兄，你知不知道日军在武汉地区集结了多少兵力？你又知不知道1044军有多少人马？
我可以告诉你，1044军总共只有四个师，不过七八万人。而日军第十一军在武汉及其周边地区的兵力，连同后勤、宪兵、航空队和江防部队，总数不下十五万。此外，长江流域还有日本海军的分遣舰队，随时可以提供火力支援。
1044军此役以两个师的兵力正面攻坚，在巷战中逐街逐屋地啃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战果？”
陈布蕾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坐在主位上的韦园长看到这一幕，终于开口解围：“好了，健生，你也不要太难为彦及了。他对军队里的事情不熟，说错了也是无心之失，不能怪他。”
白重洗见委员长发了话，自然不能不给面子。他打了个哈哈，笑道：“尾座说的是。我也就随口说说，彦及老弟千万别往心里去。”
众人见状，心里都暗暗嘀咕：这个小诸葛，还真是护着他的小老乡啊。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那个小老乡，也确实争气，打出来的战功摆在那里，谁也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徐勇倡看了一眼韦园长的脸色，再听他帮陈布蕾开脱的那番话，心里便有了数。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彦及兄方才所言，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顾修远手里只有一个军，就能把日军第十一军打成这个样子。若再给他一个集团军的编制，岂不是给了他名正言顺扩充实力的借口？他现在尚且不时有先斩后奏之举，将来实力更大，万一更难以节制，恐怕对中央的统一指挥不利。”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人都知道，所谓“对统一指挥不利”，翻译过来就是：势力膨胀之后，中央管不住。
白重洗听完，嘴角那丝笑意收了回去。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这话里的分量，也在给自己留出琢磨措辞的时间。
“兆民兄的顾虑，不能说没有道理。”他放下茶杯，语气平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不过我倒觉得，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咱们是不是把顺序弄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我不是替顾修远说话。我只是觉得，眼下是什么时候？日本人还占着大半个中国，武汉虽然拿回来了，但长江下游还在日本人手里，华北还在日本人手里，华南还在日本人手里。这个时候，我们不谈怎么多打胜仗，反倒先担心哪个将领将来不好管，是不是早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