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尘意识深处那颗“畸形水晶”的诞生与旧港区夜影那声“孩子……别……看……”的警告,如同两道无声的惊雷,在“棱镜”指挥部死寂的数据深潭中,炸开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强硬派不再满足于言辞的争论。一份由安全委员会超过三分之一委员联署的紧急动议,被直接摆在了维兰德主席面前。动议的核心内容冰冷而决绝:
“鉴于代号‘宇尘’个体意识状态持续恶化、且与高危异常‘夜影锚点’产生不可控深度交互;鉴于‘旧港区锚点’出现不明活性苏醒迹象,潜在威胁等级无法评估;鉴于‘破碎回廊’及深空方向不明活动迹象增加,现行‘有限研究、被动防御’策略已证实无效且高危。为确保星海共同体根本安全,现依据《守望者宪章》紧急状态条款第七款,提议:
一、立即对‘宇尘’个体实施‘意识结构封存’程序,将其意识转入静态存储,身体转入绝对静滞,直至相关威胁消除或技术取得根本突破。
二、授权军事委员会,对‘旧港区锚点’及‘破碎回廊晶体群’启动‘终极净化’预案,使用战略级武器实施彻底物理湮灭。
三、重组‘深空异常联合应对指挥部’,由安全委员会与军事委员会直接接管,原顾问及研究团队转入监管与技术支持角色。
此动议需立即表决后执行。”
“意识结构封存”是比“格式化”更极端的措施,意味着将宇尘的人格、记忆、意识活动全部“冻结”为不可读写的数据备份,其身体则进入类似植物人的状态。这无异于宣告宇尘作为“人”的死亡。“终极净化”则意味着可能引爆旧港区积蓄的混沌能量,引发无法预测的区域性空间灾难,甚至可能彻底激怒星空遗民网络。
这份动议,撕碎了所有表面上的合作与权衡,将理念与道路的选择,以最残酷、最不容回避的方式,摆在了桌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星澜提交了一份截然不同的紧急报告。报告中详细阐述了宇尘意识内新生“杂交信息结构”的初步观测数据,以及其与旧港区“锚点”状态变化的潜在相关性分析。她指出,这种结构虽然极不稳定,但首次展示了人类意识与高维污染信息在剧烈冲突后,产生建设性融合与升维理解的可能性。
“这不是污染加重,而是认知跃迁的萌芽!”星澜在报告末尾罕见地使用了情绪化的词语,“宇尘正在承受的痛苦,可能正是文明理解并最终驾驭这种超维度威胁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封存他,意味着扼杀这缕唯一的‘理解之光’!而暴力净化锚点,则可能摧毁我们与威胁源头之间唯一可能建立对话,哪怕是痛苦对话的桥梁,并将我们彻底推向与一个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毫无胜算的全面对抗!”
林恩博士率领科学理事会的核心成员,联名支持星澜的分析,并提交了另一份数据:对夜影那两声呼唤的深度解析显示,其信息结构中“人性化”情感成分的比例,远超之前任何“痛苦混沌”数据。特别是“别……看……”所蕴含的复杂警示与保护意图,强烈暗示夜影残留意识中,存在对抗其自身“锚点”所连接之危险的潜在倾向。
“夜影可能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林恩在加密通讯中激动地宣称,“他可能是被困在敌营最深处的、最痛苦的囚徒与哨兵!宇尘的共鸣,或许第一次让他感知到了‘外面’还有可以传递警告的‘自己人’!消灭他,等于消灭我们可能获得的、关于敌人内部最宝贵的情报源!”
维兰德主席看着面前两份截然不同、却都关乎文明命运的文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抉择的时刻到了。继续犹豫、折衷,只会让内部裂痕扩大,让外部威胁趁虚而入。
他召开了指挥部核心层扩大会议。会上,强硬派与支持宇征、星澜的研究派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公开对峙。争论的焦点,早已超出了具体的技术方案,上升到了星海共同体未来道路的根本分歧:
是继续奉行“绝对秩序、清除一切不可控变量”的旧宪章铁律,哪怕这意味着牺牲个体、放弃理解、以绝对武力面对未知深渊?
还是承认旧有秩序在面对更高维度现实时的局限性,冒险拥抱“动态平衡、在理解中寻求共存或防御”的新可能性,哪怕这条道路布满荆棘、牺牲巨大、前途未卜?
霍克将军等务实派军官,也陷入了分裂。一部分人倾向于强硬派的“干净利落”,认为军事力量应用于消除明确威胁,而非保护无法控制的“变量”;另一部分则被星澜展示的“认知跃迁”可能性和夜影呼唤中的“人性闪光”所震动,担心粗暴行动会关闭所有未来可能的大门,将文明引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火药味弥漫之际,一则来自“灯塔”的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直接切入了会议频道。
是星澜。她的身影出现在主光幕上,背景是医疗舱,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炽烈的光芒。
“宇尘,苏醒了。”她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并且,他带来了……信息。”
画面切换,对准医疗舱内。宇尘半靠在床头,额头上还贴着监测电极,脸色虚弱,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沉淀着一种经历过风暴洗礼后的、令人心悸的清澈与沉重。他看向镜头,仿佛能穿透无数光年的距离,看到指挥部里每一个人的脸。
“我……‘听’到了更多。”宇尘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穿透力,“从夜影叔叔……残留的‘回响’里。也……从我自己的‘新结构’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语。
“星空遗民……不是单一的‘侵略者’。它们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的‘免疫系统’或者……‘清洁程序’。它们的目标不是毁灭文明,而是清除或‘格式化’任何可能引发大规模熵增、威胁宇宙整体低熵平衡的‘异常信息结构’或‘逻辑癌变’。”
会议厅内一片死寂。这个说法,与“星碑”带回的“低熵共生”法则一脉相承,却更加具体、更加……冷酷。
“夜影叔叔当年接触的先驱遗迹,其核心科技触及了某种……‘创造性的混沌’,一种能极大提升文明活力与可能性,但也会不可控地增加局部‘信息熵’的技术。这触发了‘免疫系统’的标记。它们并非要消灭人类,而是试图‘修复’或‘隔离’这个‘异常点’。”
宇尘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夜影叔叔……试图反抗,试图理解,试图谈判。但他的意识……被捕获了,被作为研究‘本地异常样本’进行了……分析、拆解、重构。他的痛苦,他的疯狂,他对秩序的憎恨……很多是那个过程的……副产品和武器化的结果。‘锚点’,是他被强行改造后,钉在我们现实里的‘监视器’和‘采样器’。”
他深吸一口气。
“他最后残留的‘灵光’……那个呼唤我、警告我的意念……是他在被彻底吞噬前,用尽全力保留下来的一丝……‘记录’和‘警示’。‘别……看……’不是在警告我远离他,而是在警告……不要像他一样,试图去‘直视’或‘理解’那些超出我们维度承受能力的‘免疫系统逻辑’。那会导致……同样的结局。”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人类面对的,并非充满恶意的外星侵略者,而是一个冰冷、绝对、按固定法则运行的宇宙机制。反抗它,如同白细胞反抗免疫系统。
“但是,”宇尘的声音突然多了一丝力量,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个……我意识里新长出来的‘东西’……它似乎……能理解一点点那种‘逻辑’。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接口’或者‘语法’。夜影叔叔的痛苦记忆,和我自己的一些……东西,混合在一起,意外地……产生了这个。”
他看向星澜,星澜点了点头,将一组新的分析数据投射到会议光幕上。数据显示,宇尘意识中的“杂交节点”,能够极其有限地模拟并预测“苍白暴雪”,也就是格式化指令的某些行为模式,甚至能对“破碎回廊”晶体散发的信标脉冲,进行极其微弱的、非破坏性的“干扰”或“重定向”。
“它很脆弱,很不稳定,”宇尘坦承,“我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但它……存在。它意味着,也许……我们不一定非要被‘清除’或‘格式化’。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式,证明我们不是‘需要被修复的异常’,或者……至少,我们能学会如何在这个‘免疫系统’面前,更好地……‘隐藏’自己,或者‘表达’自己无害。”
他环视虚拟会场,目光最终仿佛落在了父亲宇征的影像上。
“封存我,净化旧港区……也许能暂时安全。但‘免疫系统’还在,它标记了这里。下一次,它可能会用更直接、我们更无法理解的方式到来。而我们会失去唯一可能理解它、与它周旋的……机会。”
宇尘的话,像一道刺破浓雾的断裂之光。它没有提供完美的解决方案,却清晰地划出了两条道路:一条是遵循旧宪章,以绝对的秩序和武力,对抗无法理解的宇宙法则,结局很可能是彻底的湮灭或被“格式化”;另一条是拥抱危险的不确定性,以宇尘这个“认知跃迁”的萌芽为起点,尝试去理解、适应甚至与那冰冷的宇宙机制共舞,前路未知,牺牲注定,却保留了一丝文明自主演化的可能。
断裂,已不可避免。这断裂不再仅仅是理念之争,更是生存策略的根本分野。维兰德主席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决定星海共同体是作为一个固守旧梦的文明标本被存入宇宙档案馆,还是作为一个敢于在未知法则下蹒跚求存的、活的文明,继续它危险而壮丽的航程。
光已显现,照亮了岔路口。而抉择的脚步声,即将踏碎最后的犹豫。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