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德主席没有立刻宣布休会。他让宇尘的影像停留在光幕上,那双清澈而沉重的眼睛,如同两面镜子,映照着会议厅里每一张神色变幻的脸。空气凝滞,只有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叹息。
“你们提出的证据,”维兰德终于开口,声音像经过精密打磨的金属,听不出情绪,“指向了一个超越我们过往所有危机预案的……范式转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强硬派代表铁青的脸,扫过林恩博士等人眼中的希望之光,最后落在宇征沉静的面容上。
“如果宇尘的信息为真,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敌人’,而是‘环境’,是宇宙运行的基本法则之一。对抗法则……”他顿了顿,“是文明最悲壮的徒劳,也是最终极的傲慢。”
强硬派的代表猛地站起:“主席!这只是基于一个不稳定个体的模糊感知和推测!我们不能将文明的命运,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守望者宪章》的基石是‘消除威胁,确保存续’,不是‘理解危险,与之共舞’!”
“《守望者宪章》的基石,”宇征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带着千钧之力,“是在‘星碑’带回有限信息后,人类在恐惧与未知中,为求生存而制定的最高准则。它曾指引我们走出地球摇篮,建立星海家园。但它从未声称自己穷尽了宇宙的所有真理,也从未许诺能应对所有未知。当现实与宪章的根本前提发生冲突时,是该固守条文,还是审视现实?”
这是宇征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公开质疑宪章的绝对性。话语不重,却如惊雷。
“宇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另一位委员厉声喝道,“你在质疑我们文明的根基!”
“我在审视我们文明生存下去的可能路径。”宇征的目光毫不退让,“一条路,我们已知尽头可能是毁灭或格式化;另一条路,充满未知与荆棘,但尽头可能有光。如果固守根基意味着走向已知的黑暗,那么这根基,是否值得我们用整个文明的未来去殉葬?”
会议厅炸开了锅。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对撞,秩序荡然无存。宪章,这个维系星海共同体数百年的神圣文本,其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次在最高决策层内部,出现了公开的、不可调和的裂痕。
维兰德没有制止争吵。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这刺耳的断裂之声。许久,他抬起手,无形的压力场再次笼罩。
“散会。”他的声音疲惫而决绝,“二十四小时后,我将宣布最终决策。在此期间,任何未经授权的行动或言论,都将被视为叛变。”
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他切断了通讯。主光幕黯淡下去,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的茫然与愤懑。
维兰德独自留在空旷的环形会议厅。他调出了《守望者宪章》的原始文本,那些在“星碑”光芒下被神圣化的条款,此刻在冰冷的屏幕光中,显得既沉重又……脆弱。
“以绝对秩序,抵御混沌侵袭;以理性光辉,驱散未知迷雾;以共同体之力,守护文明火种……”他低声念诵着序言,手指划过冰凉的桌面。
然后,他调出了“星碑”探索任务的最后记录,宇征带回的数据包中,那些被列为最高机密、仅有历任主席和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冗余信息”和“异常读数”。这些信息当年因无法解释、可能动摇人心而被封存。其中一些模糊的图谱,此刻看来,竟与宇尘描述的“免疫系统逻辑特征”有着令人心悸的相似之处。
宪章,或许从诞生之初,就建立在对“星碑”信息不完整的、基于恐惧的解读之上。
他连通了宇征的私人频道。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宇征,你带回‘星碑’信息时,是否……就已经有所怀疑?”
全息影像中的宇征沉默了片刻,背景是“锁链行动”穿梭舰简朴的舱室。“怀疑?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证实的不安。”他缓缓道,“‘星碑’的信息指向一种宏大的、非人格化的宇宙规律,它冰冷、绝对。而我们制定的宪章,却充满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防御与扩张思维。我选择相信宪章,是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让文明凝聚前行的灯塔。但灯塔的光,照不亮灯塔本身投下的阴影。”
“所以,你将宇尘送到地球,不让他过早接触星海的一切,包括宪章。”维兰德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李谨相信生命自有其理解宇宙的柔软路径。我希望宇尘能先拥有那种……‘人’的感知与温度,再不得不去面对冰冷的‘法则’。只是我没想到,命运会以这种方式,让他直接触碰到了法则最锋利的一面。”宇征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属于父亲的沉重。
“如果我的决定,是继续沿着宪章的道路前进,”维兰德看着宇征,“你会服从吗?”
宇征的目光锐利如刀:“我会服从主席的命令。但‘静默守望者’的使命,是守护文明存续的真正火种,而非仅仅服从某一任期的决议。如果命令意味着掐灭最后的理解之光,将文明导向已知的绝路……那么,我们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履行使命。”
这是近乎叛乱的宣言,却说得如此平静。维兰德知道,宇征手中掌握的力量和资源,足以在关键时刻掀起惊涛骇浪。
“我需要见宇尘。”维兰德最终说道,“不是通过影像。”
“灯塔”基地,维兰德主席的穿梭舰在层层护卫下抵达。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医疗区。
宇尘已经可以下床缓慢走动,星澜陪在他身边。看到维兰德,宇尘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
维兰德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最后落在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上。
“孩子,”维兰德的声音比在指挥部里柔和了许多,“你带来的信息,重若千钧。告诉我,在‘听’到那些,感受到那些之后……你害怕吗?”
宇尘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怕。很怕。那些……冰冷的东西,还有夜影叔叔的痛苦,都……很可怕。”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是……还有一种感觉,比害怕更……强烈。”
“是什么?”
“是……‘不对’。”宇尘寻找着词语,“那种‘免疫系统’处理问题的方式,那种……把一切‘不同’都视为‘异常’要清除掉的感觉……不对。生命……不应该是那样的。妈妈研究盖亚意识时说过,生命最美丽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多样、它的适应、它的……在秩序边缘创造可能。如果宇宙的法则真的容不下这种‘不同’……那这个法则,是不是……也‘不对’?”
这是一个如出少年心间最朴素的诘问,却直指核心。维兰德心中一震。
“所以,你想找到办法,告诉这个‘法则’,我们不是‘异常’?”他问。
“我想找到办法,让我们……活下去。”宇尘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如果‘法则’听不懂,我们就学会用它能理解的‘语言’去说;如果它不允许,我们就找到它允许的‘缝隙’。夜影叔叔试过反抗,失败了。我不想只是反抗……我想……理解,然后……找到路。”
不是征服,不是屈服,是理解与寻找。这是不同于宪章“对抗-防御”逻辑的第三条道路。
维兰德离开医疗区时,天色已晚。他站在“灯塔”基地的观察平台上,望着黎明之心主星缓缓沉入地平线,留下漫天冰冷的星辰。每一颗星辰背后,可能都运行着那冰冷、绝对的法则。
宪章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每一个依赖它生存的人心上。是继续背负这或许建立在误解上的重量,直到被压垮;还是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尝试卸下它,在无依的星空中,寻找新的支点?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而在旧港区,监测屏幕显示,夜影静滞舱内那微弱的生命读数,在经历了短暂的平稳后,开始出现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上升趋势。
苏醒,或许不再是偶然的闪光,而是不可逆转的进程。
断裂的宪章,苏醒的囚徒,持钥的增强人青年,站在十字路口的文明……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下一个黎明到来时,迎来无法回头的抉择。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