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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科幻小说 > 低熵纪元 > 第180章 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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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遥感”计划被命名为“回音探针”。名字带着诗意的期待,也蕴含着对未知回响的警惕。

接下来的两周,“灯塔”基地变成了一个精密而紧张的意识工坊。星澜领衔的技术团队在林恩博士的理论框架基础上,搭建起了层层嵌套的“感知调制-信号放大-数据解读”系统。

核心依然是宇尘。他的悬浮椅被升级为一个半封闭的“共鸣茧”,外部覆盖着能稳定意识场、过滤杂波的阻尼材料层,内部则布满了更加灵敏的神经感应单元。旧港区的“核心”被远程接入系统,作为“中继放大器”——不再是宇尘意识的被动接收者,而是可以被特定协议调制的“信号转发站”。而分布在星海共同体疆域内、原本用于探测引力波和宇宙早期辐射的七座大型“遥感动子阵列”,则被重新编程,转为接收和解析来自特定方向的、可能被“核心”转发的非标准信息扰动。

“这就像用一根蛛丝去感知远处的风,”林恩在最终测试前的简报会上解释,“宇尘的意识聚焦是蛛丝的初始颤动,‘核心’负责将颤动不失真地放大并沿特定‘方向’传递,而动子阵列则是在远方捕捉蛛丝另一端传来的、被放大了的‘风的信息’。我们不需要知道风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蛛丝是如何被它拨动的——而振动的模式,会告诉我们风的特性。”

理论优美,实践却如履薄冰。

第一次全系统联调测试,宇尘按照星澜的引导,尝试将意识焦点稳定地“附着”在旧港区“核心”上,然后想象着沿着那条感知中的“尺子”,向着m51方向“延伸”。

过程比预想的艰难。意识的“延伸”并非线性的前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状态转换。他感觉自己既在“灯塔”基地的“共鸣茧”内,又同时“悬浮”在一条由冰冷信息和微弱共振构成的、没有上下左右的“通道”中。通道的“墙壁”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难以解读的符号和拓扑结构,它们随着他注意力的变化而扭曲、重组。

“我……看不到m51。”宇尘在内部通讯中报告,声音带着困惑的疲惫,“通道好像没有尽头,或者说……尽头不是‘地方’。更像是一张……网?有很多岔路。”

星澜看着主控屏上反馈的数据。宇尘的意识场呈现出高度的结构化活动,“核心”的转发参数稳定,但七座动子阵列接收到的信号却杂乱无章,无法与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模型匹配。

“撤回来,宇尘。”星澜下令,“休息十分钟。林恩博士,分析初步信号。”

分析结果令人困惑。信号确实存在,而且能量特征与之前观测到的m51红移畸变有微弱的谱系关联。但信号内容……不是单一的“扰动”,而是大量极其微弱的、不同“频率”和“模式”的振动的叠加,仿佛他们不是探测到了一个“点”,而是触碰到了一张巨大蛛网的某个“节点”,同时感受到了来自网上许多不同方向的、微乎其微的张力变化。

“也许我们的假设错了。”一位信息拓扑学家提出,“宇尘的意识‘琴弦’,连接的并非m51这个具体天体,而是那个方向的……某种‘结构’。这个结构本身可能是多维的、分布式的,就像一张网。m51的畸变,只是这张网在那个方向上的一个‘节点’受到扰动时的表现。”

“一张覆盖宇宙的……信息结构网?”有人低声喃喃。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既兴奋又悚然。如果宇宙的底层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经络”或“骨架”,而宇尘恰好能通过旧港区“核心”这个特殊的“穴位”接触到它……

“调整策略。”林恩博士做出决断,“不再预设‘探测m51’,而是尝试让宇尘的意识,在通道中保持一种……‘开放的接收状态’。我们不主动‘看’向某个具体方向,而是让那张‘网’本身的微弱振动,通过宇尘和‘核心’这个接口,自然地‘映射’到我们的动子阵列上。我们不做探针,我们做……听诊器。”

星澜重新设计了意识引导协议。她不再让宇尘“想象延伸”,而是引导他进入一种深度冥想般的平静状态,将自身意识与对“核心”的感知融为一体,然后“放空”,让外部的、来自“网”的微弱振动,像穿过共振腔一样,在他的意识场中留下痕迹。

第二次尝试。

宇尘闭上了眼睛。他放弃了“向前看”的意图,转而感受着那条连接着自己与冰冷“光点”的通道。通道本身似乎也在“呼吸”,带着一种极其缓慢、宏大的节律。他让自己的意识节律慢慢与这种通道的“呼吸”同步,仿佛自己不再是通道中的旅行者,而成为了通道本身的一部分,一段有知觉的“弦”。

这一次,数据截然不同。

七座动子阵列接收到的信号,从杂乱无章的噪声,逐渐浮现出某种……结构——一种复杂的、多维的振动模式图谱。林恩团队连夜分析,试图从这海量的、微弱的数据中提取模式。

三天后,初步报告出炉。

“我们探测到了……‘结构’。”林恩的声音在专项会议上带着熬夜的沙哑,却异常明亮,“不是物质结构,是信息拓扑结构。在m51方向,距离我们约七万光年的宇宙尺度上,存在一个……非自然的、周期性排列的‘节点网络’。其节点间距具有高度一致性,排列模式符合某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但明显具有‘设计感’的几何拓扑。能量特征极其微弱,与宇宙背景辐射几乎完全融合,如果不是通过这种特殊的‘意识共振’方式间接探测,我们永远无法发现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是什么?”维兰德主席问。

“未知。”林恩坦承,“可能是某种远古超级文明遗留的、覆盖星系的巨构建筑的能量残影。可能是宇宙早期相变留下的、凝固在时空结构中的‘疤痕’。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以信息网络形式存在的‘生命’或‘意识’的栖息地。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被‘制造’或‘塑造’的。”

一个隐藏在宇宙背景中、尺度横跨星系、非自然的信息结构网络。这个发现本身,就足以颠覆人类对宇宙的所有认知。

“宇尘的状态?”维兰德转向星澜。

“稳定,但需要深度恢复。”星澜报告,“这种‘开放接收’模式对精神消耗极大。他反馈说,感觉像‘站在瀑布下,用整个身体去接每一滴水珠’。信息洪流本身是微弱的,但来自无数方向、无数模式的叠加,几乎淹没了他。我们正在优化缓冲协议,让他的意识场只‘耦合’特定频段,过滤掉大部分无关信息。”

“这个‘网络’……有活性吗?”霍克将军更关心军事威胁,“它有没有对我们探测做出反应?”

“目前没有监测到任何针对性反应。”林恩回答,“就像一座早已废弃、但结构依然完好的城市,我们的‘听诊’只是感觉到了它墙壁的空洞回音。但我们必须假设,如果它是被‘制造’的,那么‘制造者’可能依然存在,或者留下了某种……自动化反应机制。”

“继续探测,但提升至最高警戒级别。”维兰德下令,“‘回音探针’数据列入‘起源’密级。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这个发现对我们理解‘觅食者’、‘虚空遗民’以及宇宙的‘低熵共生’法则,意味着什么。另外……”

他顿了顿:“考虑派遣一支远程考察队。不是现在,但在技术条件允许、并且我们更了解潜在风险之后。我们需要知道,那个‘网络’究竟是什么。”

会议结束后,星澜回到“灯塔”的实验室。宇尘已经从深度恢复中醒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他正看着主控屏上林恩团队初步还原的那个“节点网络”的抽象拓扑图——无数光点以复杂的几何关系连接,构成一个在三维投影中不断旋转、变幻的、美得令人心悸的模型。

“星澜姐,”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那就是……宇宙的‘弦’吗?”

星澜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幅图:“可能只是其中一根,或者一个和弦。林恩博士说,根据你接收到的振动模式分析,这张‘网’可能……不止覆盖m51方向。”

宇尘转过头,眼中带着询问。

“信号分析显示,振动模式具有某种‘方向性调制’特征。”星澜调出另一组数据,“简单说,有些‘音符’听起来像是从‘左边’传来的,有些从‘右边’,有些从‘深处’。这意味着,这张‘网’可能不是局限于一个方向,而是……多维延伸的。我们探测到的,可能只是它穿过我们这片宇宙区域的一个‘截面’或者‘投影’。”

宇尘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那个旋转的网络模型:“它……有声音吗?我好像……没听到声音。”

“不是听觉意义上的声音。”星澜解释,“是信息结构的振动模式,被我们的仪器转译成了视觉模型。但林恩博士猜测,如果你能直接解读那种原始振动……或许,那真的是一种‘语言’,或者某种超越语言的‘表达’。”

一种由宇宙尺度的信息结构网络所发出的“声音”或“表达”……这个概念如此宏大,以至于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和眩晕。

“我想……再试一次。”宇尘忽然说。

星澜皱眉:“你需要休息。而且,在没有更好的保护协议之前,我不建议你进行更深度的连接。”

“不是深度连接。”宇尘摇摇头,“我是说……既然我们已经知道那里有一张‘网’,也知道我的意识可以像‘听诊器’一样去感受它……那能不能,不只‘听’,也试着……轻轻‘碰’一下?不是用力拨动,只是……像用手指,非常轻地,碰一下最近的弦?”

星澜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提议太大胆,也太危险。主动“触碰”一个未知的、可能横跨宇宙的结构?

“你想做什么,宇尘?”她严肃地问。

宇尘的目光落回网络模型上,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死’的。如果它真的是被‘制造’的,如果它真的可能是一种‘语言’……那么,一次最轻微的、最礼貌的‘触碰’,一次最简单的‘振动’,会不会……得到某种回应?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回音’?”

他看向星澜,眼中没有冒险的狂热,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学者的好奇:“我们发现了它,星澜姐。它就在那里。如果我们永远只是远远地‘听’,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就像……如果你在深林里听到一声奇怪的鸟叫,你总想走近一点看看,或者学着叫一声,看看它会不会回应你。”

这个比喻朴素,却直指科学探索与人类好奇心的核心。

星澜无法反驳。她也是科学家。她知道,发现一个如此惊人的现象后,不去尝试交互?这几乎是挡不住的诱惑!关键在于,如何将风险降到最低。

“我需要和宇征统帅、林恩博士、维兰德主席讨论。”她没有立刻拒绝,“而且,我们需要设计一套极其严密的协议——如何‘触碰’?用什么‘力度’和‘频率’?如何确保一旦出现任何异常反应,能立刻切断连接?如何保护你?”

“我知道。”宇尘点头,“我会等。”

等待的时间被用于更深入的数据分析和安全预案设计。林恩团队在拓扑模型中,找出了一个相对孤立、与网络其他部分连接似乎最“松散”的“节点”,作为理论上的最佳“触碰点”。星澜则带领团队,在宇尘的“共鸣茧”和整个系统外围,加装了多重复合断开装置和意识冲击缓冲器,模拟了上百种可能出现的异常反应及应对流程。

一周后,经过最高委员会的激烈辩论和最终授权,“礼貌性接触”实验被批准。代号:“轻触”。

实验当天,“棱镜”指挥中心、旧港区监控站、七座动子阵列控制中心,以及“灯塔”基地所有相关人员,全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宇尘再次进入“共鸣茧”。这一次,他的心境异常平静。星澜的引导声音平稳而清晰:“记住,宇尘,只是最轻微的‘意念’。想象你面前有一根极细的、沾着露水的蛛丝,你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颗露珠,引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动。你的目标,是那颗被标记的‘孤立节点’。将你的注意力,像一束最柔和的光,聚焦在它上面,然后……想象一次无声的‘问候’。”

宇尘依言而行。意识沉入通道,感知展开。这一次,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接收”,而是有意识地在无数振动的“背景音”中,寻找那个被标记出的、有着特定“频率特征”的节点。它像蛛网上一个略显黯淡的光点。

他小心翼翼地将意识的“触角”伸过去,没有试图穿透或理解,只是像星澜说的那样,用最轻柔的“意念”,仿佛一道微光,轻轻“照”在它上面。

然后,他在心中,默念了一个没有任何具体语义、只包含纯粹“存在确认”与“和平意图”的意念脉冲,如同一声极轻的:“你好?”

在“棱镜”的主控屏上,代表宇尘意识聚焦强度的曲线,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幅度精准控制在预设范围内的尖峰。

旧港区“核心”的参数同步跳动,将这道被严格“调制”过的意念脉冲,沿着那条无形的“通道”,向着m51方向、那个孤立节点的坐标,“转发”出去。

七座动子阵列的接收器,在预设的时间窗口内,全功率开启。

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任何异常数据。目标节点没有任何可探测的反应。深空背景辐射一切如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实验失败,或者“轻触”过于微弱、根本无法被感知时——

第十一秒。

不是来自m51方向。

而是来自截然相反的、银河系核心方向,一个原本没有任何标记、未被列入监测清单的遥远虚空坐标点。

七座动子阵列中的三座,同时记录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能量特征与宇尘发出的“问候”脉冲高度镜像、且被复杂调制的……“回波”。

这个“回波”没有通过旧港区“核心”中转,而是仿佛直接“共鸣”在了宇宙的深层结构上,被动子阵列接收到。

它的内容,经过林恩团队的紧急破译,并非语言,而是一组极其精炼、高度抽象的几何拓扑符号序列,其含义无法直接理解。

但其中蕴含的一个基础“情绪底色”或“意图倾向”,经过意识场类比分析仪的粗略转译,却显示出两个看似矛盾的特征:

确认收到。

以及,

保持静默。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但不要……再出声了。”

实验被立刻终止。所有系统进入封锁状态。

宇尘被安全撤出“共鸣茧”。他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他“听”到了那个“回波”,不是用耳朵,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感受到了那“回波”中蕴含的、无法言喻的“重量”和……“距离感”。

那不是来自七万光年外m51网络的回应。

那是来自更遥远、更深邃的宇宙黑暗中的……另一个“听诊器”,或者另一个“轻触者”,在更早或更晚的时刻,留下的……一段刻在宇宙结构本身上的、自动应答的“印记”?

又或者,那是那张“网”真正的“主人”或“维护者”,留下的一个全自动的、针对任何“未授权接触”的……标准警告回复?

弦已被轻触,而弦外之音,却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带着令人窒息的深意。

宇宙这张静默的巨网,似乎并非无人看管。而人类文明刚刚发出的、微弱的“问候”,可能已经触动了某个古老而未知的……自动应答协议。

“轻触”实验的数据被封存,“回音探针”计划转入更高密级的分析阶段。而宇尘,在经历这一切后,心中那个问题越发清晰:

他们听到的,究竟是友邻的提醒,还是守卫的警告?那要求“保持静默”的,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隔离?

弦外之音,已然响起。而解读这声音的密码,可能隐藏在人类尚未理解的、宇宙最古老的法则之中。

(第一百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