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指挥中心的空气,在“回波”数据被完全解析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密度。
维兰德主席将自己关在顶层密室,只与宇征、林恩和少数几名核心顾问进行加密通讯。霍克将军麾下的舰队进入最高警戒,所有非必要深空探测活动暂停,数支快速反应舰队被部署到黎明之心外围的关键航道节点。旧港区被彻底封锁,除了维持“核心”基本稳定的最低限度无人维护设备,所有人员撤离,外层空间布设了多重物理与信息屏障。
而“灯塔”基地内部,“弦论观测站”则陷入了另一种忙碌的寂静。所有实验暂停,数据被封存,研究人员被要求仅就现有数据进行理论推演,严禁任何形式的主动外联或实验复现。星澜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宇尘的后续监测和心理疏导上,但即使是她,也能感受到那种从最高层弥漫下来的、冰冷的紧绷感。
宇尘的状况相对稳定,但明显变得沉默。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恐惧或焦虑,反而是一种陷入深层思考的沉静。他花大量时间待在生态穹顶下,看着模拟的天空,或者只是闭目静坐。星澜知道,他正在消化“轻触”带来的全部体验,以及那个“回波”所传递的、超越语言的复杂信息。
“星澜姐,”在实验暂停后的第三天下午,宇尘终于主动开口,“那个‘回波’……要求我们‘保持静默’。你觉得,它是在警告我们‘危险’,还是在告诉我们……‘不要打扰’?”
星澜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作为工程师,她习惯从系统逻辑的角度分析:“从信息结构看,‘确认收到’表示我们的信号被某种机制识别并处理了。‘保持静默’则是一条明确的指令或建议。关键在于发出这条指令的‘意图’。如果是恶意警告,通常伴随威慑或威胁信息,但‘回波’中没有。如果是善意提醒,通常会解释原因或提供指引,也没有。”
她顿了顿:“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系统自动应答’。就像你触碰了一个未知设备的表面,它亮起一个指示灯,显示‘已激活,请勿进一步操作’。这个应答本身不携带善恶,只表明我们的行为触发了某个预设的反应协议。至于这个协议是为了保护我们,保护它自己,还是保护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
“自动应答……”宇尘喃喃重复,“来自一个可能比我们古老无数倍的……‘系统’。”他看向星澜,“如果我们继续‘出声’,会发生什么?系统会采取进一步措施吗?比如……‘清除噪音源’?”
这正是“棱镜”高层和科学顾问团激烈争论的核心问题。悲观者认为,“保持静默”是终极警告,下一步可能就是某种形式的“净化”。乐观者则认为,这仅仅是某种高级文明留下的“非请勿入”标识,只要不再主动挑衅,就相安无事。但无论哪种观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彻底理解这个“系统”的规则和底线之前,任何进一步的主动接触,都风险极高。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实验都被暂停。”星澜说,“我们需要时间评估。不仅仅是评估风险,也要评估……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林恩博士的团队正在全力分析那个‘回波’的拓扑结构,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发送者’或‘系统’性质的线索。”
这时,基地内部通讯响起,是宇征的加密频道请求。星澜示意宇尘稍等,走到一旁接通。
宇征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静室角落,背景是他那间简朴的办公室。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星澜,宇尘状态如何?”
“稳定,正在思考。”星澜如实汇报,“他有困惑,但没有恐慌。”
“很好。”宇征点头,“维兰德主席需要一份关于‘轻触’实验和‘回波’的最终评估报告,用于最高决策。报告需要包括:技术细节、风险评估、对‘系统’性质的推测,以及……宇尘作为‘接口’的长期稳定性与可控性分析。林恩负责技术和理论部分,你负责宇尘相关的部分。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初稿。”
“二十四小时?”星澜微微蹙眉,“时间太紧了,尤其是宇尘的长期影响,我们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
“我们没有时间了。”宇征打断她,声音压低,“零号城市的‘宪章之矛’特使团,已经抵达黎明之心外围。他们要求就‘近期一系列未经授权、违反宪章原则的高风险异常实验’进行‘全面质询与现场核查’。维兰德主席正在周旋,但压力很大。我们需要一份足够有说服力的报告,来证明我们的行动是必要且负责任的,而不是……鲁莽的冒险。”
星澜的心一沉。零号城市,终于正式介入了。在“捕网”危机和“炽阳环”阴谋之后,他们显然没有放松对黎明之心、尤其是对宇尘相关事件的关注。“轻触”实验虽然密级极高,但动用如此多的深空探测阵列和能源,不可能完全瞒过零号城市的监测网络。
“他们知道了多少?”星澜问。
“至少知道我们进行了某种大规模的、非传统的深空探测活动,并且可能引发了‘异常反馈’。”宇征语气凝重,“‘宪章之矛’这次派来的特使是哈尔西·维瑟,前宪章护卫局高级审查官,以强硬、不近人情和绝对忠于‘原始宪章文本’着称。他带来了一整个技术审计与安全评估团队,还有一支小型护卫舰队。来者不善。”
“我们的报告……能说服他吗?”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有。”宇征看着她,“星澜,报告要客观,但也要突出价值。我们发现了什么,这个发现对理解宇宙法则、对文明长期存续可能具有的革命性意义。同时,也要强调我们已采取的最高等级安全措施,以及宇尘的配合与可控性。维兰德主席需要这份报告作为谈判筹码。”
“我明白了。”星澜点头,“二十四小时,初稿。”
通讯结束。星澜回到宇尘身边,将情况简要告知。
宇尘安静地听完,问:“零号城市……会把我带走吗?像以前安全局想做的那样?”
“不会那么容易。”星澜语气坚定,“维兰德主席和宇征统帅不会允许。黎明之心有自己的自治权和防卫力量。而且,你现在是‘弦论观测站’和后续研究不可替代的核心。但我们必须准备好应对审查和质疑。你的表现,你的状态,将直接影响他们的判断。”
“我需要做什么?”
“配合我完成你的状态评估报告。”星澜说,“同时,如果特使团要求见你,你需要表现出稳定、合作、清醒的状态。不是伪装,而是展现你真实的一面——一个有能力、有责任感、也在努力理解并控制自身特殊性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危险的‘异常物’。”
宇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在高度紧张中度过。星澜和林恩的团队通宵达旦,整理数据,撰写报告。宇尘则配合进行了多项非侵入式的意识场和生理测试,提供了关于“轻触”体验的详细主观描述。
星澜的报告初稿在最后时限前完成了。它冷静而翔实地记录了“回音探针”计划的动机、方法、“轻触”实验的过程、“回波”的发现及其初步分析,强调了该发现在拓展宇宙认知、可能揭示“低熵共生”法则更深层原理方面的巨大科学价值。同时,也详细列出了已实施和计划中的安全措施,包括对宇尘的多重缓冲保护、系统的自动断开协议、以及后续仅进行被动监测的研究方针。关于宇尘,报告客观描述了他目前稳定的生理心理状态、良好的配合意愿,以及作为“可控研究接口”的独特价值。
报告提交的当天下午,“宪章之矛”特使团获准进入“棱镜”指挥中心外围区域。正式的质询会议在高度安保下进行。
星澜作为宇尘状态及实验安全协议的主要负责人,与林恩博士一起,被要求向特使哈尔西·维瑟及其团队进行汇报。
维瑟是一个瘦削、苍白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制服,眼神如同精密扫描仪,不带丝毫温度。他听完星澜和林恩的陈述,又快速浏览了报告的关键部分,全程面无表情。
“所以,”维瑟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你们承认,在未经零号城市科学伦理委员会及宪章安全局联合授权的情况下,利用一个高风险的、类‘异常物’的个体,主动向宇宙深空发射了性质不明的信号,并因此可能触发了一个未知的、可能具有敌意的自动防御或警告机制?”
林恩试图解释:“特使先生,这不是简单的‘发射信号’,而是一次受控的科学探索……”
“探索?”维瑟打断他,目光转向星澜,“星澜工程师,据我所知,你是秩序场网络维稳部的优秀成员,曾致力于维护系统的绝对稳定与安全。请问,主动去‘触碰’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可能关联到曾攻击我们的‘虚空遗民’甚至更危险存在的宇宙级未知结构,这符合‘低熵共生’原则下的风险管控逻辑吗?这算是‘维护稳定’,还是‘制造混乱’?”
问题尖锐,直指星澜过去的信念与当前行动的矛盾。
星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维瑟特使,我所理解的‘秩序’,并非一成不变的僵化规则,而是系统在动态变化中维持可持续性的能力。‘低熵共生’要求我们与宇宙法则和谐共存,但首先,我们必须理解法则。‘捕网’危机证明,被动防御不足以应对来自宇宙深层的威胁。‘回音探针’计划,是在受控条件下,以最小风险主动获取关键认知的尝试。我们发现了可能遍布宇宙的未知信息结构网络,这本身就具有重大战略预警价值。至于‘轻触’实验,其强度经过严格控制,引发的‘回波’虽然含义不明,但并未造成任何实际损害,且为我们提供了关于该网络可能存在‘自动应答协议’的关键情报。这难道不比永远在黑暗中被动等待,更具‘秩序’精神吗?”
维瑟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诡辩。你们将高风险行为包装成‘主动认知’。但认知的代价可能是文明的毁灭。根据《守望者宪章》补充条款第 VII 章第 3 条,任何可能引起来自宇宙深空不可控反应的高风险实验,必须经过零号城市最高科学理事会和军事安全联席会议的全体审议与批准。你们显然没有。”
“当时情况紧急,且‘捕网’危机刚过,我们认为有必要尽快获取情报以评估潜在后续威胁。”林恩辩解道,“我们已通过正规渠道向黎明之心理事会及维兰德主席报备并获得授权。”
“黎明之心的授权,在涉及可能影响整个星海共同体安全的议题上,效力有待商榷。”维瑟冷冷道,“尤其是,当实验核心涉及一个与‘夜影’——已被定性为极高威胁的混沌源头——存在深刻关联的个体时。宇尘,他的稳定性如何保证?报告中说他‘可控’,但依据是什么?他的意识结构已经与那个旧港区‘核心’乃至更遥远的未知网络产生耦合,谁能保证这种耦合不会在某一天被反向利用,成为入侵我们世界的通道?或者,他本人不会在信息冲刷下,变成下一个‘夜影’?”
这个问题,也是星澜内心深处最大的忧虑之一。但她不能示弱。
“我们建立了多层意识缓冲和实时监测系统,宇尘自身也在学习控制。他并非被动承受,而是在主动适应和理解。至于变成‘夜影’的风险,两者情况完全不同。夜影是主动拥抱混沌并被高维存在改造,而宇尘是在保护下进行受控交互。我们有信心……”
“信心不能作为安全依据。”维瑟再次打断,“我需要看到可验证的、可重复的、绝对的安全阈值数据。而你们目前提供的,远远不够。”
会议陷入僵局。维瑟坚持要求立即停止一切与宇尘相关的主动实验,并将宇尘转移到零号城市指定的、具备“最高等级意识收容与研究设施”的地点进行“全面评估与风险隔离”。而黎明之心方面,则坚决反对将宇尘移出当前已建立完善保护和研究体系的环境。
谈判破裂。维瑟留下最后通牒:四十八小时内,要么黎明之心单方面停止所有相关研究并将宇尘移交,要么他将援引《宪章》紧急条款,请求零号城市授权采取“必要措施以确保共同体安全”。
压力回到了维兰德和宇征身上。
深夜,宇征再次来到“灯塔”,与宇尘和星澜进行了一次闭门谈话。
“情况不乐观。”宇征直言,“维瑟得到了零号城市内部强硬派的全力支持。他们看到了‘炽阳环’阴谋的失败,也看到了‘捕网’危机中我们与‘异常’合作的成功,这让他们更加警惕和不安。他们认为黎明之心正在‘滑向危险的非标准化道路’,必须被纠正。而宇尘,是他们眼中最显眼的‘非标准’标志。”
“他们要来硬的?”星澜问。
“不一定直接冲突,但施压会持续升级。经济制裁、技术封锁、政治孤立,甚至鼓动黎明之心内部的其他势力。”宇征看着宇尘,“关键在于你,宇尘。他们的理由是你‘不可控且高风险’。要反驳这一点,光靠报告和数据不够,我们需要……一次公开的、无可辩驳的演示。”
“演示?”宇尘和星澜同时问。
“展示你不仅可控,而且你的能力,在应对我们自身面临的威胁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宇征调出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情报,“就在我们和维瑟扯皮的时候,星区外围的‘长墙’监测站,探测到了新的异常——不是来自深空,而是来自我们星区内部,编号K-77的废弃资源小行星带。那里出现了与‘捕网’节点崩溃后残留的‘信息尘埃’高度相似的能量特征,并且正在缓慢扩散,有形成局部‘信息污染区’的趋势。常规探测器和无人舰靠近后均出现系统紊乱和逻辑错误。物理清理手段无效。”
星澜立刻明白了:“他们想让我们去处理这个‘信息污染’?用宇尘的能力?”
“对。”宇征点头,“如果宇尘能在受控、公开的情况下,成功净化或中和这个污染区,证明他的能力可以安全、有效地应用于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只会‘招惹是非’,那么维瑟的‘高风险且无用论’就会不攻自破。这能为我们赢得更多时间和支持。”
“但这本身也有风险。”星澜指出,“K-77区域的污染性质不明,宇尘的意识介入可能会面临未知挑战。而且,在特使团眼皮底下进行公开演示,任何微小失误都会被放大。”
“所以我们需要周密的计划。”宇征看向宇尘,“你愿意尝试吗?这不是命令。”
宇尘几乎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他为自己、为黎明之心选择的道路正名的一次机会。
“我愿意。”他说,“我需要做什么?”
“和星澜一起,制定一个安全可靠的行动方案。”宇征道,“我会协调资源,确保演示过程在绝对安全环境下进行,并有完整的记录和备份。维兰德主席会设法让维瑟特使‘同意’现场观摩——以验证我们所说是否属实的名义。”
计划迅速展开。星澜和林恩团队连夜分析K-77区域传回的污染数据,设计针对性的“意识共振净化协议”。宇尘则在模拟环境中进行适应性训练,学习如何将意识聚焦于特定的、带有“混沌-信息污染”特征的目标,并引导自身的“秩序-生命共鸣”场对其进行中和。
四十八小时的最后期限,在紧张的筹备中逼近。
而K-77小行星带的苍白污染,如同宇宙幕布上缓缓晕开的墨迹,静静等待着,那个被争议环绕的年轻觉醒者,将如何用他独特的“琴弦”,奏响净化与证明的乐章。
静默的回响之后,是行动的时刻。争议的漩涡中心,宇尘即将主动踏入,以他最本质的能力,为自己和这个探索新路的文明,争取一份在旧秩序审视下的“准入证明”。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