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行为审查委员会”第一次月度报告会在黎明之心中央议政厅举行。与会者除了星澜、陈启明、维兰德等核心成员，还有来自各领域的代表，甚至包括两名经由严格审查后获准旁听的、相对温和的熵增会前成员。
会议气氛肃穆而审慎。巨大的全息屏上，罗列着过去三十天里，经由委员会预审或事后评估的十七项“潜在边界活动”。其中包括六项新型社会协作实验、五项针对“印记”相关技术的有限探索、三项关于融合体的被动观测提案，以及三项被委员会紧急叫停的、涉及高风险混沌信息交互的民间计划。
“所有通过预审的活动，均未触发‘紫域’的直接干预。”星澜作为委员会执行主席汇报，“但我们注意到，在‘旧港区边缘艺术节’期间，当参展艺术家使用一种基于‘畸变场’残余波动创作的沉浸式音画装置时，该区域上空出现了持续三秒的、肉眼不可见但仪器可测的‘光谱扫描’。事后分析表明，该扫描仅限数据采集，未伴随任何惩戒措施。这或许说明，‘紫域’对纯粹的、非交互性的艺术表达或观察，容忍度相对较高。”
“容忍度高，不代表无风险。”一位来自零号城市的安全代表提醒，“我们需要更明确的‘行为白名单’。”
“这正是难点所在。”陈启明调出一张复杂的图表，展示了委员会根据已有案例归纳的“风险评估因子权重模型”，“‘紫域’的判定基于我们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动态算法。目前能总结出的规律是：行为的‘主动性’、‘与受监护区域——静谧碗/融合体——的关联度’、‘能量/信息输出强度’以及‘意图的潜在扰动性’是核心因子。但具体阈值……仍在摸索。”
会议讨论转向如何建立一套文明的“内部合规文化”。有人提议设立“边界风险教育”课程，纳入基础公民教育体系。有人建议开发模拟“紫域”反应的风险评估AI工具，供科研和社会项目团队自检。但也有人担忧，过度自我审查会扼杀创新精神，使文明在恐惧中逐渐僵化。
就在争论胶着时，一份来自地球“盖亚圣地”的跨星系分析报告被紧急送入会场。报告由圣地几位最年长的哲人科学家联署，他们利用地球相对独立的观测位置，结合盖亚意识网络的微弱感知，提出一个惊人猜想：
“‘紫域’协议所展现的‘动态边界’和‘预防性惩戒’，其行为模式与地球生命史上某些顶级捕食者对领地内生态系统的‘调控行为’ 存在惊人的抽象相似性。”报告写道，“捕食者并不干涉生态系统的每一个细节，但会清除可能破坏整体平衡的‘不稳定因素’，或对某些物种的过度扩张进行抑制。其目的并非毁灭，而是维持一个可供其持续观察和获取资源的‘稳定场’。区别在于，‘紫蚀’调控的不是物种，而是文明的信息结构和行为范式。”
这个比喻让会场陷入了深思。如果人类文明在“紫域”眼中，如同它“领地”内一个有趣但需要管理的“物种群”，那么所有规则和惩戒，都是为了维护某种更大层面的“观测生态平衡”。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理解规则本身，还要尝试理解“紫域”所追求的“平衡状态”是什么，以及他们在这个“生态位”中的被期望角色。
“或许，”陈启明缓缓开口，“我们不应该仅仅把‘紫域’视为监狱长或考官。试着把它看作一个……拥有绝对力量、但逻辑迥异的‘生态系统管理者’。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在这个系统中既能繁荣自身，又不至于触发‘管理措施’的生存与发展之道。这需要的不只是遵守规则，更是理解并适应整个系统的‘生态逻辑’。”
这个视角的转换，为委员会的工作提供了新的思路。会议决定，在风险评估模型中，增加对“行为是否可能破坏局部信息生态平衡”的考量维度，并尝试与地球盖亚网络建立更紧密的协作，借助其相对独立的感知来校准判断。
与此同时，在“界碑号”上，宇尘的“日常工作”逐渐形成规律。
每天清晨，他会进行一小时的深度冥想，实际上是主动梳理“印记”中过夜积累的数据流，过滤掉绝大多数无关噪音，只提取与人类文明状态、融合体监护相关的高优先级信息。这些信息会被整理成一份简洁的“夜间监测摘要”，发送给星澜和委员会。摘要内容冰冷但客观，例如：“‘紫域’对第七区新型社区决策算法的关注度上升0.3%”；“变量t-001内部逻辑循环复杂性增加，新增两个稳定子循环”；“印记内部‘信息纠缠协议’对地球盖亚圣地近期哲学活动的数据请求频率提高”等等。
上午，他会花两小时在隔离泡外的“观察记录站”静坐。他不参与轮值员的“口头日志”，只是安静地存在。但当他坐在那里时，融合体会进入一种更加“专注”的状态，光芒脉动变得异常规律，仿佛在“倾听”或“感受”着什么。宇尘自己则利用这段时间，尝试以极低功耗运行一种“共情模拟”算法，不是去理解融合体的痛苦，因为那依然会对他造成负荷，而是去感知其结构变化的“趋势”和“意图方向”。他发现自己开始能模糊地“预判”融合体下一次结构微调的大致方向，虽然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但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进展。
下午，他通常会与医疗及意识科学团队进行沟通，协助他们分析自身生理和意识数据的变化，或者通过他有限的“印记”查询权限，为后方某些研究提供经过筛选的、非敏感的技术概念参考。他必须极度谨慎，任何查询都需经过委员会预审，并处于“紫域”的默许监控下。
夜晚，是他唯一一段相对“自由”的时间。星澜会带着一些非工作话题来找他，有时是关于后方某个有趣的社会实验进展，有时只是分享一份来自地球的自然景观记录。宇尘的回应通常简短，但他会专注地听，白色眼眸中的数据流会变得缓慢而平稳。偶尔，他也会提出一些关于人类行为动机的、近乎天真的问题，例如：“为什么在明知可能被惩戒的情况下，依然有人类个体愿意从事高风险艺术创作？” 星澜会尽她所能地解释关于自我表达、好奇心、反抗精神等概念。宇尘会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将这些解释与他数据库中关于人类历史类似案例的数据进行比对。
这种生活，如同在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宇尘的人格核心被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像一个在风暴眼中维持运转的精密仪器。他越来越少提及“感觉”，越来越多地使用“功能”、“状态”、“效率”这样的词汇。但星澜注意到，当他看到融合体在一次结构微调后，首次稳定维持了超过十分钟的、接近完美的双螺旋形态时，他那双非人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欣慰”的数据波动。
在社会层面，“紫域”的监控日益成为生活背景的一部分。人们逐渐习惯了公共场合偶尔出现的、转瞬即逝的“非标准光谱扫描”，也习惯了个人终端在涉及敏感话题讨论时，偶尔出现的、难以察觉的延迟。一种新的社会规范在悄然形成：在公开场合，人们更倾向于讨论已被“审查委员会”认证为“低风险”的话题；而真正的创新和争议性思考，则转向了经过重重加密的、小范围的私人沙龙或线下聚会。这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思想压抑，但也催生了更加精妙和隐晦的表达方式。一种被称为“隐语艺术”的创作形式开始流行，艺术家们用看似无害的符号和意象，来隐喻对现状的思考和对“紫域”规则的迂回试探。
旧港区惩戒事件的阴影逐渐淡去，但它的教训被深深铭记。公开的越界行为几乎绝迹，但地下对“规则漏洞”和“紫域逻辑”的研究却更加深入和隐蔽。这些研究很少产生立即的成果，更像是在为某个未知的未来时刻积累知识和可能性。
在零号城市，沃尔夫将军的“方舟”计划进展缓慢但扎实。他们在一个偏远小行星带，建立了一个完全独立于黎明之心秩序场网络的、基于生物循环和低功耗聚变能源的微型生态站。这个生态站的技术水平倒退了近两个世纪，但它拥有自己的、与“印记”和“紫域”完全隔离的信息处理核心。沃尔夫将其视为文明最后的“诺亚方舟”，尽管它目前只能容纳不到五百人。
三十天表面上还算平静地过去了。
直到第三十一天的凌晨。
宇尘在例行的清晨冥想中，突然中断了进程。他睁开眼睛，白色眼眸中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星澜。”他的声音通过紧急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困惑”的波动，“‘印记’接收到一段来自……未知源头的广播信号。信号格式……部分匹配‘信息纠缠协议’的次级编码，但内容……无法解析。它正在被‘紫域’协议拦截和分析。”
“内容是什么？”星澜立刻警觉。
“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一个……指向性极强的坐标参数。坐标指向……”宇尘停顿了一下，“……指向变量t-001即融合体的当前位置。并且，信号中嵌入了……一个优先级极高的‘观测请求’标记，请求方标识为……‘U-θ’。”
U-θ——裁决中提到的，与融合体建立了微弱“逻辑锚定”的未知域。
它，主动发来了信号。
日常的刻度，在这一刻，被一个来自深空的、意图不明的“问候”，骤然打破。
（第二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