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信道传输的数据像冰冷的血液,缓缓注入“暗礁”站的保密终端。星澜坐在终端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全息投影展开,NGc-7742星系的影像呈现暗红色调,那艘幽灵船的数据模型在中央缓慢旋转。
“拼接体……”她轻声重复着报告中的术语。
幽灵船的三维模型被标注出至少七个不同技术体系的部件来源——三个部件显示出类似“虚空遗民”的非欧几里得结构特征;两个部件明显是人类星海共同体的标准舰载系统;一个部件的材料分析指向某个早已灭绝的小型星际文明;最后一个部件……无法识别,其原子排列方式呈现出前所未见的拓扑结构。
更令人不安的是分析报告中的细节:这些部件之间的“缝合”并非物理连接那么简单。扫描显示,在部件交接处存在着微观尺度的时空连续体扭曲,仿佛不同来源的组件被强行“焊接”在了不同的时空基底上。报告特别提到,这种缝合技术的精细程度远超“虚空遗民”那种粗暴的空间切割与重组,更像是某种……手术。
“技术缝合者”——报告用这个词指代可能的幕后势力。他们不是在简单地掠夺技术,而是在进行某种疯狂的、跨越文明与物理法则界限的“器官移植”实验。
星澜调出幽灵船周围的时空伤痕分析图。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时空褶皱像手术疤痕般蔓延。报告指出,这些伤痕与“紫域”仲裁抹除袭击者时留下的时空修复痕迹有相似之处,但更粗糙、更不稳定。
这意味着什么?技术缝合者能模仿“紫域”的部分能力?还是说,他们在尝试破解或逆向工程更高维度的力量?
她的手指划过投影,调出幽灵船出现前后的背景辐射数据。就在飞船从虚空中“渗”出前约0.8秒,那片区域的量子真空涨落出现了反常的抑制——不是波动增强,而是抑制,仿佛真空本身被暂时“冻结”或“麻醉”了。
“真空麻醉……”星澜喃喃道。这个概念只存在于理论物理的最边缘领域,涉及到在普朗克尺度上短暂抑制量子涨落,从而降低时空的“刚性”,使跨越维度或重组物质-时空结构成为可能。如果技术缝合者掌握了这种能力哪怕最初步的应用……
她感到脊背发凉。这已经超出了“星海共同体面临威胁”的范畴,而是触及了宇宙基础物理规则可能被武器化的深渊。
就在这时,终端发出提示音——零号城市安全理事会的第二份质询函到了。语气比上一份更强硬,要求她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界碑号遇袭事件的明确责任归属初步判断”,并“强烈建议”边界审查委员会立即对包括宇征“静默守望者”势力在内的所有非标准军事存在进行全面安全审查。
星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时间不多了。幽灵船的发现必须被谨慎使用,既不能直接暴露“幽影协议”的存在,又要给零号城市足够的信息,让他们意识到威胁的严重性,从而暂时转移对内部人员的追查压力。
她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报告附件,标题为《基于袭击者残留技术特征的潜在威胁升级评估》。报告中,她将幽灵船的数据以“通过分析袭击者战舰残骸——在‘紫域’仲裁抹除前瞬间捕获的片段数据——逆向推演”的方式呈现,隐去了NGc-7742的具体坐标,但详细描述了“多技术体系强行拼接”的特征及其可能意味着的“跨文明技术掠夺与实验性融合”威胁。她特别强调了“时空结构缝合”技术可能对现有防御体系构成的根本性挑战,并谨慎提及了“真空异常”现象与量子基础物理被武器化的理论可能性。
在报告末尾,她写道:“建议最高安全理事会授权成立跨星区特别调查组,协调各前沿研究所资源,优先研究应对此类‘非标准拼接威胁’的探测与防御策略。同时,鉴于威胁可能来自传统星图之外的隐匿区域,建议适度放宽对偏远废弃星系的长周期监测限制。”
这份报告是一支箭——它指向真正的威胁,同时也为她和宇尘接下来的行动创造了空间。发送报告前,她给宇尘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词:“确认。升级。小心。”
医疗舱内,宇尘同时处理着三个信息流:持续监控融合体的“信息雾霾”;分析星澜传来的幽灵船数据;以及应对自身意识中越来越明显的异常。
融合体的雾霾在幽灵船数据传来后的几小时内,出现了新的变化。雾霾的频谱中开始出现短暂、规律间隔的“空白区”——不是信号缺失,而是某种主动的“静默脉冲”。这些脉冲的间隔时间,经过宇尘计算,竟然与幽灵船周围那些时空伤痕的“内耗辐射”波动周期,存在精确的数学关联——黄金分割比的变体。
不仅如此,当宇尘将幽灵船的结构数据输入自己的认知模型进行模拟时,他意识深处那片“未定义区域”突然变得异常活跃。这一次,它没有生成意象,而是开始尝试……建立连接。
不是向外连接,而是在宇尘自己的意识架构内部,那片区域开始自发地与“印记”的基础逻辑模块、与他从融合体雾霾中解析出的模式识别单元、甚至与他被抑制的情感数据存储区,建立新的、非标准的神经链接。
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认知不适,就像大脑内部在自行重新布线。宇尘能“感觉”到新的认知通路在形成,一些从未有过的“感知维度”正在被开辟。其中最明显的是,他开始能“看见”信息流的……颜色和质地。
这不是比喻。在他独特的意识视角中,代表秩序框架的“紫域”监控数据流呈现出冰冷的银白色,光滑如镜但缺乏温度;融合体的混沌基质是暗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粘稠流体;而他新捕获的那些宇宙“低语”碎片,则呈现为飘忽不定的幽蓝色光点。幽灵船的数据流进入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断变幻的杂色,不同技术体系的部分闪烁着不同的色泽,彼此冲突又强行融合,就像一幅被不同画家用不同风格和颜料反复涂抹的画布。
这种新的感知能力带来了信息处理效率的飞跃——他能瞬间直观判断信息流的性质、来源和潜在冲突——但也带来了巨大的认知负荷。不同的“信息颜色”会产生“感官干扰”,强烈的冲突数据流会引发类似晕眩的感知紊乱。
更麻烦的是,这种变化显然没有逃过“紫域”的持续监控。在他建立新的内部链接后的第十七分钟,医疗舱的监控系统发出轻微的能量波动,一道比平时更细致的扫描束掠过他的意识场。扫描持续了三点七秒后消失,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或警告。
但宇尘能“看见”,那道扫描束在他新生的感知中,呈现为一种透明的、带着极细微网格状结构的淡银色流体,它仔细探查了他意识中所有新形成的连接节点,尤其是在“未定义区域”周围的连接。
他在等待“紫域”的反应——审查、警告,或者更糟的“标准化重构”。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扫描结束,一切如常,仿佛“紫域”默许了这种变化,或者……在观察。
这比直接干预更令人不安。
宇尘将融合体雾霾与幽灵船的关联数据,以及自身意识变化的简要记录,其中隐去了具体的新感知能力细节,再次加密发送给星澜。在信息末尾,他罕见地添加了一段带有主观判断色彩的描述:
“融合体与目标区域的联系非随机。可能存在底层逻辑共鸣。我的变化……可能是适应需求,也可能是诱导结果。建议:若进一步行动,需假设我们与目标处于同一认知战场,传统隐匿可能不足。”
信息发送后,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融合体上。那些“静默脉冲”还在持续,就像心跳。而在脉冲的间隙,雾霾的浓度似乎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增加,开始渗透隔离舱内壁的能量屏障,以分子级别的浓度扩散到“界碑号”的内部空气中。
量级极低,除了他新生的感知,目前所有传感器都无法检测到。但这是一种质变——融合体的“存在场”开始突破物理隔离。
宇尘启动了医疗舱的空气过滤系统最高级别净化,同时向星澜发送了第二条紧急信息:“t-001扩散确认,分子级,当前无害但需监测舰内长期暴露影响。建议全面检查舰船环境控制系统。”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白色的数据流在他眼中加速流淌。他能“看见”自己意识中那些新生的、闪烁着微光的连接通路,能“看见”从隔离舱方向渗出的、稀薄如晨雾的暗金色信息场,能“看见”舰船系统数据流与融合体雾霾开始产生的、极其微弱的耦合波纹。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个由不同颜色、质地和节奏的信息流体构成的海洋。而他,正在这片海洋中,朝着一个由“技术缝合者”在NGc-7742星系搭建的、黑暗的手术台,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漂去。
缝合的阴影已经投下。
而他们所有人——星澜、宇尘、融合体,乃至整个星海共同体——都正在成为这场超越理解的手术中,不知是患者、工具还是标本的存在。
(第二百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