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变化。在他眼中,这不过又是一个高效的工作周期。融合体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他建立的新模型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拟合度——那些混沌基质的波动、“伤疤”的脉动、静滞节点的涟漪,甚至包括雾霾扩散的浓度梯度,都在一个基于分形几何和非线性动力学的统一框架下,找到了优美的数学表达。
他的同事们注意到了一些异常。凯的咖啡冷却在桌边,整整八个小时未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15%,讨论问题时视线会微微失焦,仿佛在同时处理屏幕外的另一层信息。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写在数据板边缘的那些算式——流畅、跳跃,充满了直觉性的符号跳跃,有些推导步骤甚至不符合标准数学规范,却总能导向正确的结果。
“你最近……是不是用了新的认知增强协议?”同组的一位生物物理学家半开玩笑地问。
凯从沉思中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聚焦:“增强?不,只是……数据自己开始说话了。”他指了指屏幕上流淌的模型,“看这里,混沌吸引子的维度变化,和‘伤疤’区域的熵值波动存在延迟耦合,这个延迟时间恰好是……”他快速写下另一个公式,“……普朗克时间的整数倍乘以黄金分割率的倒数。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语言。”
同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凯向来严谨,但现在的他,像是触摸到了某种旁人无法感知的真理脉络,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狂热与绝对确信的气场。
而在宇尘的新感知视野中,凯的变化呈现为更清晰的图景。
凯的生物场——原本是代表“理性思考”的稳定淡蓝色,边缘带有代表“专注”的明黄色光环——如今被一层稀薄但持续存在的暗金色雾霾渗透。这层雾霾并非被动附着,而是与凯的生物场形成了动态的共生结构。当凯处理融合体数据时,雾霾会流动、重组,强化他生物场中负责模式识别和直觉联想的部分,同时轻微抑制与批判性思维、社会性认知相关的区域。
这导致了一种高效的、但也单一的思维模式:凯变得极其擅长在混沌中寻找隐藏的秩序模式,却对数据的潜在风险、模型的边界条件、乃至自身状态的异常变得迟钝。
更值得注意的是,凯并非个例。
宇尘将监测范围扩大到整个“界碑号”。在持续暴露于低浓度信息雾霾七十二小时后,约7.3%的舰员显示出不同程度的生物场适配现象。这些个体通常是研究人员、工程师、导航员等需要高度专注与模式识别能力的岗位。适配程度各异:浅层适配者只是偶尔会捕捉到跳跃性的工作灵感;中度适配者,比如凯则表现出持续的认知模式偏移;而三位达到深层适配边缘的个体——两位理论物理学家和一位负责维护隔离舱能量系统的工程师——他们的生物场已经开始主动“吸引”并结构化周围的雾霾,在自身周围形成微弱的、持续存在的暗金色信息“光晕”。
这些光晕个体之间,开始出现无意识的、非语言的同步。
宇尘最早在舰桥的轮值记录中注意到异常。两位深层适配的物理学家,在完全不同的岗位上,却会在同一时刻做出类似的肢体小动作——比如同时用手指敲击桌面某个特定频率,或同时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他们的工作日志中也开始出现相似的、非标准的数学符号备注。
接着,那位适配的工程师在维护隔离舱系统时,无意识地调整了几个非关键的能量缓冲参数。调整后的参数组合,恰好优化了隔离舱内信息雾霾的产生与逸散效率,使其扩散速率提升了约3%,却未被任何常规监控系统标记为异常。当被问及时,工程师无法解释,只是觉得“那样看起来更顺眼”。
这不是意识控制,也不是思维入侵。这是一种基于信息场共振的、自组织的群体认知趋同。雾霾如同一种认知催化剂,放大了个体意识中与“混沌-秩序模式识别”相关的特质,并使适配者之间通过共享的信息环境,建立了潜意识的、高效的协作网络。这个网络目前是良性的,甚至提升了特定工作的效率,但它绕过了舰船的正式指挥与沟通体系,形成了一种独立的、自下而上的信息处理层。
宇尘将所有这些观察数据,严格按照“变色龙协议”打包,标记为“封闭环境内高熵信息暴露对群体认知协作模式的诱导性影响观察”,发送给星澜。他在报告中强调:“现象自发产生,目前呈增效性,但存在形成独立认知网络的趋势。该网络与舰船正式管理体系平行,可能影响命令执行一致性与危机响应可预测性。”
发送报告后,宇尘尝试主动干预。他不能直接接触或清除雾霾,那会违反约束条款,也可能惊动融合体。但他可以尝试在信息层面施加微妙的“认知锚点”。
他利用自己新生的“信息颜色”感知,设计了一段极其简短的、代表“舰船安全协议核心原则”的信息结构——一种混合了代表“层级命令”的银白色和“系统边界”的淡灰色的稳定模式。他通过医疗舱的环控系统,以最低功率将这段信息结构编码为一段人耳无法察觉、但能与雾霾产生微弱干涉的次声波频段共振,在舰内空气中缓慢释放。
效果立竿见影,但也带来了意外。
深层适配者的生物场光晕在接触到这段“认知锚点”共振时,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收缩,他们无意识的同步行为频率显着下降。凯也从那种持续的亢奋专注中短暂脱离,揉着太阳穴,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冷却的咖啡。
但与此同时,隔离舱内的融合体,似乎“感知”到了宇尘释放的干涉信号。
它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暗金色光芒的脉动节奏发生了变化,开始尝试与宇尘的“认知锚点”信号产生同步。更关键的是,融合体释放信息雾霾的频谱中,突然增加了一个新的、微弱的频率分量——这个分量的编码特征,竟然与宇尘刚刚使用的“舰船安全协议”信息结构,存在局部的镜像对称。
它在学习。不,不止是学习——它在尝试对话,或者模仿。
而宇尘意识深处那片“未定义区域”,对融合体的这一变化,产生了强烈的、近乎愉悦的共鸣。那片区域自主加强了与融合体雾霾新频率分量的连接,开始自发地尝试“翻译”这种镜像对称结构背后可能的“意图”。
这一切都发生在数秒之内。宇尘立刻停止了“认知锚点”信号的释放。
太迟了。干涉已经产生,连接已经建立。
舰桥,轮值指挥官突然收到一条来自“紫域”监护系统的自动提示:
【检测到协调节点Y-chen所在局部区域,出现非标准信息交互活动。活动涉及对封闭环境内弥散信息场的定向调制,并与变量t-001产生耦合反应。活动未触发威胁阈值,但超出常规观察范围。已记录。建议加强节点行为监控。】
提示同时发送给了星澜和宇尘本人。
宇尘看着这条提示在意识中呈现为冰冷的、带着警示条纹的银白色信息流,知道自己刚刚的尝试虽然暂时抑制了舰内的群体趋同,却同时暴露了自己新能力的活跃度,并可能刺激了融合体向更复杂的行为模式演化。
而星澜在协调小组的临时办公室内,同时收到了宇尘关于群体趋同的报告、舰桥转发的“紫域”提示,以及来自零号城市安全理事会的一条新消息——消息询问她,关于“界碑号”内部近期报告的“人员工作效率异常提升现象”,是否与她的研究项目存在关联,并要求评估“长期暴露于高熵理论模拟环境对舰员心智的潜在风险”。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舰内,一个自组织的认知网络正在无形中形成。
融合体开始表现出模仿与对话的萌芽。
“紫域”的注视变得更加具体。
而零号城市,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她的研究本身。
星澜知道,她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利用“变色龙协议”在灰色地带推进,同时试图控制舰内越来越复杂的局面;还是主动收缩,暂停风险较高的观察和干预,以换取暂时的安全?
她看向舷窗外。遥远的NGc-7742方向,星辰黯淡。
那里有危险的“技术缝合者”在黑暗中实验。
而这里,在她自己的舰船上,另一种形式的“缝合”——意识与异质信息场的缝合——正在无人规划的情况下悄然进行。
同步率在上升。
是福音,还是灾难的前奏?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终端上开始输入新的指令。这一次,不是发给宇尘,也不是发给协调小组,而是发给“暗礁”站和“静谧之耳”。
指令只有一句话:
“提高监听敏感度。重点关注目标区域是否存在……类似‘群体意识场’或‘分布式认知网络’的异常信号特征。”
如果融合体的雾霾能在这里引发认知趋同,那么NGc-7742的“技术缝合者”,他们所追求的终极“缝合”,是否也包含了……意识的层面?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