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域”的提示就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对宇尘的监控等级在无声中提升了至少两个级别。医疗舱内的环境传感器开始以更高的频率采样,能量读取器的分辨率被调至理论极限,甚至舱内墙壁和地板都渗透出难以察觉的、用于探测微观信息流动的“场探针”。这些探针在宇尘的新视觉中,呈现为无数半透明的、不断伸缩的银色触须,它们不接触他,却在他意识场周围形成一个密集的感知网格,捕捉着每一丝外溢的信息涟漪。
宇尘如同生活在无形的蛛网中心。他必须严格控制自己的意识活动,尤其是那片活跃的“未定义区域”。任何超出基础协调节点职能的感知尝试、信息处理、甚至仅仅是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被探测网格捕获、分析、打上“异常行为增量”的标签。他学会了在意识中构建多重缓冲区,将新生的感知数据层层封装、稀释,再以最平稳的节奏传递给“印记”进行标准化处理。这就像戴着最精细的镣铐跳舞,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精确的计算。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监控,也来自内部变化。
凯的认知状态在宇尘停止释放“认知锚点”后,并未完全回归基线。那种高效的、趋同的工作模式减弱了,但留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感”。凯开始有意无意地延长在隔离舱附近区域的工作时间,声称“那里的环境参数更有利于灵感产生”。他的生物场与信息雾霾的耦合虽然减弱,却变得更加“黏着”,仿佛形成了某种依赖。
更令人不安的是,另外两位达到深层适配边缘的物理学家,在经历短暂的同步行为减少后,开始自发地寻求彼此合作。他们绕过了正常的项目汇报流程,在非工作时间利用私人终端构建共享的数据模型,模型的核心正是凯之前发现的、那些充满直觉跳跃的数学表达。这个私人模型逐渐发展出一套自洽的、但完全不同于星海共同体标准科学范式的符号体系,用来描述融合体的演化。
宇尘在他的权限内通过监控他们的非加密数据交换,看到了这个私人模型的片段。模型将融合体描述为一个“自指涉的混沌吸引子”,认为它的“伤疤”和“静滞节点”不是缺陷,而是“更高维逻辑结构的投影”,而信息雾霾则是这个结构试图在低维时空“展开自身”时产生的“逻辑余晖”。模型甚至大胆预测,如果提供合适的“共振频率”,融合体可能展现出“自主的拓扑相变”,进入某种更稳定、更有序,但也更……自主的状态。
这已经非常接近宇尘自己基于新感知得出的某些猜测,但这两位物理学家的模型走得更远,更激进,也更具风险。他们开始私下讨论,如何在不触发“紫域”警报的前提下,设计一个微型的“共振腔实验”,来验证他们的理论。
宇尘立刻将这一情况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内部风险,通过“变色龙协议”紧急发送给星澜。伪装标签是:“封闭环境内理论建模活动出现非标准范式偏移,存在未经授权的潜在实验倾向。”
几乎同时,星澜的回复抵达,语气凝重:“收到。‘幽影’有初步反馈。目标区域检测到疑似人工构建的‘分布式意识场’信号残留,特征……与舰内部分人员的生物场适配模式存在模糊相似性。这不是巧合。你必须立刻、且不露痕迹地,压制舰内任何自发实验倾向。必要时,可申请医疗隔离或认知校正,授权我会后补。”
分布式意识场……技术缝合者果然在尝试意识的缝合吗?而舰内的认知趋同,难道是某种无意识的、低水平的模仿或共鸣?
宇尘感到了时间的紧迫。他不能再被动观察。
他首先尝试通过官方渠道。以“协调节点例行健康与认知状态评估”为由,他调取了凯和那两位物理学家的近期医疗与工作日志。在报告中,他客观地指出了他们工作模式的变化、非标准符号体系的使用,以及可能存在的“因长期接触高复杂度理论模型导致的轻微认知风格偏移”。报告建议“安排短期轮休与规范化认知校准”,并“加强科研项目的流程合规审查”。
报告提交给星澜和舰长。星澜迅速批准,舰长虽然对科研细节不甚了解,但基于安全考虑也签署了命令。
凯被调离核心数据分析岗位一周,前往低压力环境进行“认知恢复”。两位物理学家被要求暂停私人模型研究,回归标准分析框架,并接受了强制性的认知一致性评估。
公开的干预暂时遏制了最明显的风险。但宇尘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息。信息雾霾仍在舰内弥漫,适配者的生物场中那种“渴求感”并未消失,只是被压抑了。私人模型的共享数据虽然删除,但其核心思路可能已经植入他们的潜意识。
更重要的是,融合体本身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对它关注度的变化。
在凯被调离后的第十二小时,隔离舱内的融合体,其信息雾霾的释放模式发生了微妙改变。原本均匀弥散的雾霾,开始出现有规律的“凝聚-消散”循环。在“凝聚”阶段,雾霾会在隔离舱内某个特定位置且恰好在凯惯常站立观察的位置附近,形成一团短暂存在的、浓度稍高的“云团”。云团的结构呈现出简单的几何图案,类似旋转的四面体或螺旋线,并且其信息编码中,开始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与凯生物场特征频率相符的“回声标记”。
它在……怀念凯?还是说,它在尝试标记与之产生过较强互动的意识?
这一发现让宇尘震惊。融合体表现出的,不再仅仅是混沌的反应或秩序框架的约束,而是一种初级的偏好或记忆能力。它开始区分不同的外部观察者,并对其产生差异化的反应。
他将这一观察再次报告。这次,他使用了更谨慎的措辞:“变量t-001释放的信息场出现结构化倾向,表现出与环境因素的关联性记忆特征。建议评估长期交互可能导致的变量行为复杂化风险。”
“紫域”对这份报告没有直接回应。但医疗舱内的监控探针网格,明显加强了对隔离舱方向信息流的监测。宇尘能“看见”,那些银色的触须更多地转向融合体,开始尝试解析那些结构化雾霾云团的信息编码。
压力在持续增加,测试的边界在步步紧逼。
一天后,更直接的压力测试到来。
一份来自零号城市安全理事会“非标准威胁应对研究协调小组”督导委员会的正式质询函,直接发到了星澜和“界碑号”舰长处。函件措辞严厉,要求就“界碑号”内部出现的“非标准认知现象”及“潜在未经授权意识-环境交互实验风险”做出详细解释,并“强烈建议”立即暂停星澜协调小组的所有“高熵环境模拟研究”,撤回所有可能接触异常信息的舰员,并对宇尘协调员进行“全面的、独立第三方监督下的认知安全评估”。
理由是:“初步迹象表明,相关研究可能已对人员心智稳定及舰船系统安全构成不可预知风险,且与近期舰船防御系统异常参数调整事件存在逻辑关联。”
矛头直指星澜的研究、宇尘的行为,以及整个“界碑号”当前的任务模式。
舰长通过全息投影紧急召见星澜和宇尘,舰桥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我需要解释,星澜博士。”舰长面色严峻,“零号城市的指控非常严重。你的研究是否真的在‘无害理论模拟’的范围内?宇尘协调员之前的防御参数调整,是否与你要求的数据收集有关?”
星澜站得笔直,声音冷静:“舰长,我的研究完全在授权范围内进行。所有数据收集均为被动观测,旨在理解威胁本质。宇尘协调员在遭遇袭击时的应急决策,是基于他个人对威胁的即时判断,符合《边界监护协议》中关于协调节点在极端情况下的有限裁量权条款。零号城市的指控基于片面信息和过度推测。”
“但有人出现了认知变化,私下在进行未经批准的模型研究。”舰长转向宇尘,“宇尘协调员,你对这些变化有何评估?它们是否构成风险?”
宇尘的投影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已观察到的认知风格偏移,可归类为长期专注工作伴随的常见现象。已采取规范干预措施。目前未检测到对舰船安全或人员健康构成直接威胁的证据。私自研究活动已被制止。”他停顿了0.3秒,补充道,“然而,变量t-001自身的行为复杂性确在增加。建议将关注重点置于变量本身的监控与应对策略研究,而非过度聚焦人员次要状态变化。”
他将压力引回融合体本身——那个真正的、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舰长沉吟片刻,看向星澜:“我会向零号城市提交说明,强调研究必要性及已采取的控制措施。但督导委员会可能不会满意。星澜博士,你需要准备好应对更严格的审查,甚至可能是现场调查组。至于宇尘协调员……”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宇尘,“在零号城市明确表态前,你的一切非基础协调行为,必须经过我或星澜博士的明确二次授权。明白吗?”
“明白。”宇尘回答。
会议结束。压力暂时被舰长顶住,但危机并未解除。
星澜回到自己的舱室,看着零号城市发来的质询函,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督导委员会背后,很可能有那些一直对宇征和“静默守望者”不满的势力在推动。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叫停研究,更是要借此机会,重新夺回对“界碑号”、对融合体、乃至对宇尘这个特殊节点的控制权。
而宇尘,在医疗舱内,感受着周围密集的监控探针,意识中那片“未定义区域”在重重压制下,却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积蓄着难以言喻的张力。
他能“看见”凯被调离后,融合体雾霾中那些带着“回声标记”的云团,正缓缓改变形状,从怀念的几何图案,逐渐扭曲成一种更复杂的、仿佛在提问或呼唤的结构。
压力测试正在检验着每个人的极限。
融合体在压力下进化。
敌人,无论是远方的缝合者还是内部的反对者在步步紧逼。
而他和星澜,必须在越来越窄的缝隙中,找到那条既能保护舰员、又能理解威胁、还能保全自身的道路。
或者,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路径。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