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军医院,比夜晚多了几分人气,但也仅止于寥落的脚步声和偶尔推着医疗车经过的响动。陈默拿着出院文件,楼上楼下地跑,结算费用、取药、办理出院证明。手续并不复杂,但在这效率低下的末世机构里,仍耗费了不少时间。
王主任大概提前打过招呼,结算窗口的人态度还算客气,甚至对某些超出常规配额的药品费用也含糊其辞,没有深究。陈默心知肚明,这都是他付的“人情”和“表示”所得到的回报。他不动声色地办完所有手续,看着单据上那些冰冷数字背后代表的资源和人脉网络,心中对郭伟这条线的“价值”有了更切实的感受。
快中午时,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医院灰扑扑的建筑抹上一点惨淡的亮色。陈默回到病房,绫子已经收拾妥当。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厚棉衣,气色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明亮,抱着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儿子陈北。瑶瑶也穿得暖暖和和,兴奋地拉着爸爸的衣角,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住了好些天的地方。
“都办好了,走吧。”陈默一手抱起瑶瑶,一手提起简单的行李袋(主要是换洗衣物和剩下的营养品)。
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冷风扑面,但眼前的景象却让绫子微微一怔,随即眼眶迅速泛红。
医院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两辆保养得不错、擦得锃亮的硬派越野车。车前站着老焉、猴子,还有五六个从北边跟来的、精神抖擞的兄弟。他们也都换了干净利落的衣服,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气。
最让绫子动容的是,老焉手里还捧着一个用不知名红色绢布(可能是拆了什么喜庆装饰)简单扎成的、略显粗糙却充满心意的大红花环。看到他们出来,老焉咧开嘴,大步上前,将那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了绫子脖子上。
“妹子!恭喜出院!大喜的日子,红红火火!”老焉嗓门洪亮,带着北方式的豪爽和真诚。
猴子和其他兄弟也齐声喊道:“恭喜嫂子出院!”
绫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这不仅仅是出院,更像是一场郑重其事的迎接,一种对她作为“陈默夫人”、对这个新生家庭、对他们这个历经磨难终于在南边暂时安顿下来的小团体的承认和庆祝。这份用心和热情,在冰冷残酷的末世里,显得如此珍贵,瞬间填满了她多日来的担忧和疲惫,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谢谢……谢谢焉哥,谢谢猴子,谢谢大家……”绫子哽咽着,连连道谢。
“嫂子客气啥!上车,咱们给默哥和嫂子接风洗尘,庆祝大侄子满月……哦不,出院!”猴子笑嘻嘻地拉开车门。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兄弟们的情义,很多时候比血缘更可靠。他拍了拍老焉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行人分乘两辆车,没有回城南那个简陋仓库,而是径直开到了城中心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饭店——“聚福楼”。饭店门脸不大,但在物资紧张的当下,能开门营业并且食材相对新鲜,已属不易。显然是老焉他们提前订好的包间。
包间里烧着暖炉,热烘烘的。众人落座,菜肴很快上来,虽然谈不上丰盛(主要是炖菜、腊肉、炒鸡蛋、主食是馒头),但分量足,热气腾腾,在这个时节已是难得的美味。老焉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两瓶贴着标签的白酒,虽然未必是什么好酒,但足以烘托气氛。
最热闹的是小家伙陈北。这个刚出生几天的小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喜庆的气氛,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这些粗犷的叔叔伯伯。然后,这些汉子们便开始了“送礼”——不是玩具,也不是婴儿用品,而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来来来,大侄子,这是猴子叔给你的见面礼!长命百岁!”猴子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串着的、小巧但分量不轻的金长命锁,小心翼翼地塞进陈北挥舞的小手里。小家伙自然握不住,但那金灿灿的物件放在他胸前,格外醒目。
“我这儿也有!平平安安!”另一个兄弟递上一个同样小巧精致的金手镯。
“还有我的!健健康康!”又一根穿着金珠子的红绳手链……
不一会儿,陈北小小的襁褓边上,就被这些沉甸甸、金晃晃的“祝福”给堆满了。绫子看得又感动又有些不安,这些金子,在末世可是能换救命粮的硬通货。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他站起身,举起酒杯。里面是老焉刚刚给他倒满的茶水,以茶代酒,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兄弟,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道:“兄弟们,今天这顿酒,我陈默心里记着。客套的话,矫情的话,我今天不想多说。看着大家聚在这里,有酒有肉,有说有笑,还给我的儿子送上这些‘厚礼’……这就是我陈默最大的福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北边的事,过去的苦,咱们都记在心里。但今天,在这里,咱们只说高兴的!为了我老婆孩子平安出院,为了咱们兄弟又能在南边聚首,更为了……咱们以后,都能有口安稳饭吃,有个踏实觉睡!这杯,我敬大家!”
“敬默哥!敬嫂子!敬大侄子!”所有人轰然起身,酒杯(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因为有绫子和孩子在,陈默很克制,只喝了开头三杯白酒,随后便被老焉细心又坚决地换成了热茶。老焉和猴子则带着兄弟们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说着北边的轶事、南边的见闻,畅想着未来,包间里充满了久违的、属于男人的豪迈与喧嚣。
瑶瑶也被这热闹感染,小脸兴奋得通红,被几个叔叔轮流抱着,喂她吃好吃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绫子抱着儿子,坐在陈默身边,看着这热闹而温馨的场面,感觉像是从一场漫长寒冷的噩梦中,终于醒来,触摸到了真实而可贵的温暖。她轻轻靠在丈夫肩头,心中充满了安宁与希望。
酒足饭饱,已是下午。众人都有些微醺(除了陈默),但兴致高昂。老焉结了账(用的是配额券和一部分黄金),一行人又热热闹闹地送陈默一家回军属区。
车子在军属区门口被卫兵拦下检查。陈默亮出出入证,又报了楼栋房号,卫兵核实后敬礼放行,众人一直送到陈默家门口,老焉他们把带来的行李(包括那些金饰)帮陈默搬进屋里。老焉把一把车钥匙塞到陈默手里:“默哥,这辆车留给你开,出入方便。油我们定期给你加。”
陈默没有推辞,而是点了点头道:“行,辛苦了。”
“那默哥,绫子妹子,你们好好休息!我们就先撤了,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老焉识趣地带着兄弟们告辞,临走前还摸了摸瑶瑶的头,逗了逗陈北。
送走兄弟们,关上房门,喧嚣退去,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瑶瑶还处在兴奋中,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看看这里,摸摸那里。
陈默和绫子相视一笑,都有种松了口气的轻松感。终于回家了。
然而,这份轻松很快就被一丝异样打破。
陈默的目光扫过客厅,眉头微微皱起。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甚至……过于干净了。一些原本属于李倩的私人物品——她常用的水杯、放在沙发上的毛毯、墙上挂着的一副小装饰画——都不见了。空气中,似乎也少了某种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淡淡的气息。
他心头一沉,快步走向李倩原来住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房间空空如也。
床铺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柜子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所有属于李倩的衣服、用品、甚至她那些零碎的小物件,全部被带走了。房间整洁得像是从未有人住过,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空荡。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空寂,心中五味杂陈。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的如此彻底地呈现在眼前时,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和……一丝轻松?或许两者皆有。
“夫君?”绫子抱着孩子走过来,看到空房间,也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向陈默。
陈默没说话,转身走向客厅。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纸张是普通的笔记本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李倩的,有些潦草,能看出书写时情绪的剧烈波动。更触目惊心的是,纸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已经干涸的泪痕,将部分字迹晕染开来。还有许多处涂抹修改的痕迹,一句话反复写了好几遍,又划掉,最终留下的是最简洁、却也最显决绝的版本:陈默:我和刘连长,向上级申请结婚了。
我搬走了。这里,我带走了我所有的东西。
瑶瑶……我的女儿。我请求你,照顾好她。
李倩
没有日期,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指责,也没有祝福。只有这寥寥几句,如同她此刻的离开一样,干净、彻底,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陈默捏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上泪痕干涸后微微凸起的粗糙触感。他能想象李倩写下这些字时,是如何的泪流满面,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痛苦,最终又是如何狠下心,抹去所有犹豫和软弱,只留下这最核心的交代。
她和刘连长结婚了。搬走了。带走了她的一切。
只留下了瑶瑶,和这张浸满泪水的纸条。
“妈妈……”瑶瑶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看着爸爸手里的纸条,又看看空荡荡的房间,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小声地问,“妈妈……走了吗?”
陈默蹲下身,将女儿轻轻搂进怀里,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背。他看了一眼绫子,绫子眼中含着泪,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安慰女儿。
“瑶瑶,”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可能温柔,“妈妈……她有新的家了,和刘叔叔在一起。她搬去和刘叔叔一起住了。但是,她永远都是你的妈妈,她爱你。以后,爸爸、绫子妈妈,还有小北弟弟,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吗?”
瑶瑶似懂非懂,她对于“新家”、“结婚”的概念还很模糊,但她能感受到爸爸怀抱的温暖和语气里的认真,也能感觉到那个总是用复杂眼神看她的“妈妈”真的不在这里了。她瘪了瘪嘴,似乎想哭,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脑袋埋进陈默的颈窝里,小声说:“嗯……瑶瑶和爸爸在一起。”
陈默紧紧抱着女儿,心中的情绪翻腾如海。李倩的离开,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那点尴尬而脆弱的联系,也让瑶瑶的归属问题暂时(或许是永久)的有了一个清晰而无奈的答案。
被迫离开她的亲生母亲,这对瑶瑶她未必公平,但在当下,或许便是最好的安排。刘连长他是个可靠的人,李倩跟着他,至少能有个相对安稳的依靠。而他,也必须承担起作为瑶瑶父亲的全部责任。
他抬起头,迎上绫子温柔而带着支持的目光。这个家,现在只剩下他们四个了——他,绫子,瑶瑶,还有刚出生的陈北。
少了李倩,或许会少一些过去的纠葛和尴尬,但也意味着,这个家未来的风雨,需要他们四个人更紧密地相依为命,共同面对。
他将那张泪痕斑斑的纸条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站起身,一手抱着瑶瑶,一手揽过抱着儿子的绫子,将他们一起拥入怀中。
“我们回家了。”他在绫子耳边轻声说道。
“嗯,回家了。”绫子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丈夫的体温和力量,还有怀里儿子轻浅的呼吸,心中那点因李倩离去而产生的微妙波澜,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而坚定的归属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新家的第一个夜晚,即将来临。这个家,少了旧人,添了新丁,未来等待着他们的,是更多的未知与挑战。但至少在此刻,一家人相拥的温暖,足以驱散冬日的严寒和心头的阴霾。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间分配下来的军官宿舍里,李倩正对着镜子,默默地看着自己红肿未消的双眼。刘连长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将一件厚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刘连长害怕李倩睹物思人,申请调离了军属区)
“都……搬过来了?”李倩低声问,声音依旧有些哽咽。
“嗯,都安置好了。”刘连长声音沉稳,“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慢慢来,会习惯的。”
李倩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脸上。她知道,从她写下那张纸条、搬离那个房间起,一段人生已经彻底结束。另一段人生,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也只能,和刘连长一起走下去。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那个她不得不暂时留在原地的女儿。
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也笼罩了每个或团圆、或分离、或充满希望、或心怀忐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