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朱高煦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在崎岖湿滑的林地间穿行。少年阿苏的警告犹在耳边——“东边礁石后……有两个人……在监视。”他没有去验证,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西侧更为茂密难行的路径。黑暗中,他仿佛能感受到来自东侧方向的、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但在他刻意选择的复杂路线上,这种被窥视感很快消散。他绕了一个大圈,向着红树林与丛林交界处那片可以俯瞰诡异空地的隐蔽高地潜行。
他没有选择昨日窥视的那处灌木丛,那里可能已被注意到。他在更高处、更靠西侧、植被更加浓密、视野却因角度稍偏而不那么直接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天然的石缝。石缝狭窄,仅容一人蜷缩,前方有茂密的、带刺的藤蔓垂挂遮掩,内部干燥,是个绝佳的观察与藏身之所。从这里,可以斜斜地看到下方空地的大部分区域,尤其是那诡异柱子的侧面和顶部,又能将空地边缘“哈鲁”人可能发起进攻的方向也纳入余光。
他小心地清理了进入的痕迹,蜷缩进石缝,用藤蔓重新遮挡好缝隙,只留下几道极细的观察孔。然后,便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夜色深沉,红树林深处不时传来“嘶咔”遗民夜间的嘶嚎和某种沉重物体的拖拽声,伴随着柱子方向偶尔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微弱波动。那波动无形无质,却让空气中的腥臭腐败气味更加浓烈,也让朱高煦怀中的灰白骨片,不时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悸动,如同沉睡恶魔的呓语。他强忍着不适,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保存体力,也安抚紧绷的神经。
时间缓慢流逝。天空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林中升起了稀薄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晨雾。空地中的嘶嚎声渐渐平息,大部分“嘶咔”遗民似乎陷入了某种疲惫的沉睡,只有少数几个身影依旧在柱子周围蹒跚徘徊。柱子顶端的暗红“核心”在晨雾中显得更加晦暗不明,如同凝固的污血。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斜斜地照射到空地边缘时,朱高煦的瞳孔微微收缩。来了。
没有呐喊,没有火光。数十个“哈鲁”战士,如同鬼魅般,从空地东侧、南侧数个方向的密林中无声地现身。他们脸上涂抹着更加浓重、图案也更加狰狞的油彩,赤裸的上身用深色泥浆和植物汁液绘满了扭曲的纹路,手中紧握着打磨锋利的黑曜石短矛、沉重的石斧,以及一种用坚韧藤条和兽筋制成的、类似投石索的武器。他们的行动迅捷而有序,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一部分人悄然散开,从侧翼包抄,封堵空地可能的逃窜路线;另一部分精锐,约莫二十余人,则分成三队,呈箭头状,悄无声息地向着柱子快速逼近。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那根诡异的柱子,以及围在柱子附近、尚在懵懂或刚刚惊醒的“嘶咔”遗民。
进攻在一声尖锐的、类似某种海鸟啼鸣的呼哨声中骤然爆发!冲在最前的“哈鲁”战士猛地掷出了手中的投石索,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砸向最近的“嘶咔”遗民和柱体本身!
“噗嗤!”“咔嚓!”
石块砸中肉体的闷响和击中骨石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几个猝不及防的“嘶咔”遗民惨叫着倒地,鲜血迸溅。也有石块砸在柱体上,崩起细碎的石屑和骨渣,但柱体本身只是微微一震,表面那些瘤节和孔洞似乎蠕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仿佛不满的“咕噜”声。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点燃了空地!惊醒的、受伤的、原本就狂乱的“嘶咔”遗民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充满暴怒和疯狂的嘶嚎!他们抓起手边一切可用的东西——石块、骨棒、简陋的木矛,甚至用牙齿和爪子,疯狂地扑向入侵的“哈鲁”战士!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哈鲁”战士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用石矛和石斧构筑起简易的防线,抵挡着“嘶咔”遗民疯狂的扑击。投石索不断从后方抛出,精准地打击着试图靠近柱子或从侧翼包围的遗民。石斧沉重,每一次挥砍都能在遗民粗糙的皮肤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曜石短矛锋利,轻易就能刺穿遗民的躯体。鲜血、碎肉、断裂的骨骼、疯狂的嘶吼和愤怒的咆哮瞬间充斥了整个空地,浓郁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柱子散发的腐败气息。
但“嘶咔”遗民的数量占据优势,而且他们的疯狂悍不畏死,远超“哈鲁”战士的预估。即使被石斧劈开胸膛,被短矛刺穿腹部,许多遗民依旧嘶吼着扑上来,用最后的力气撕咬、抓挠,仿佛感受不到痛苦。更有一些遗民,在受伤或濒死时,会发疯般地冲向柱子,用头猛撞,或者将自己的鲜血涂抹在柱体上,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更加高亢尖利的嚎叫!每当此时,柱子顶端的暗红“核心”就会微微闪烁,柱体似乎隐隐发出低沉的共鸣,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波动也会增强一分,让靠近柱子的“哈鲁”战士动作出现短暂的迟滞和不适。
战斗极其惨烈。不断有“嘶咔”遗民倒下,但也有“哈鲁”战士被数名疯狂的遗民扑倒,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被撕碎。“哈鲁”人的阵线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柱子推进,每一步都踏在血泊和尸体之上。他们似乎目标明确——不惜代价,靠近柱子,摧毁它!
朱高煦在石缝中屏息凝神,心脏因眼前的血腥厮杀而剧烈跳动,但精神却异常集中。他看到了“哈鲁”战士的勇猛和牺牲,也看到了“嘶咔”遗民的疯狂和那柱子的诡异反应。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哈鲁”人战术的核心——那三支箭头小队中,各有一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油彩最为繁复狰狞的战士,他们没有过多参与前方的厮杀,而是被其他人严密保护着,手中紧紧握着并非寻常石斧或短矛的武器——那是用某种大型海兽的利齿或尖锐骨刺打磨而成,长达近一人高的、粗重的骨矛!矛尖并非简单的尖锐,而是被刻意打磨成了扭曲的螺旋状,并且涂抹着某种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
破法之矛?还是……血祭之器?朱高煦想起了阿苏的话——“要用血祭才能暂时让它安静”。这些手持特殊骨矛的战士,或许就是执行关键一击的人,而他们需要的“血祭”……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边缘。在“哈鲁”人阵型的后方,较为安全的区域,他看到了几个被藤蔓捆绑、不断挣扎的身影。看身形和隐约的服饰,并非“哈鲁”人,也非“嘶咔”遗民,而是……更像是之前他在岛上零星发现的、那艘遇难船只可能的幸存者,或者是更早的、其他原因流落至此的可怜人!他们就是“血祭”的祭品!阿苏的警告是真的!
就在这时,战场形势突变!一名手持螺旋骨矛的“哈鲁”精锐战士,在同伴用生命打开的缺口掩护下,终于冲到了距离柱子不足十步的地方!他怒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将那沉重的、涂抹着暗绿液体的螺旋骨矛,用尽全力,向着柱子中段、一处没有镶嵌刻纹骨片、看似较为脆弱的瘤节处,猛掷而去!
骨矛带着凄厉的呼啸,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轨迹,精准地命中目标!
“噗——咔!!”
一声沉闷而怪异的巨响!骨矛深深扎入了柱体,暗绿色的液体溅射开来,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柱体被命中的部位,坚硬的、混合了骨骼与岩石的材质,竟然如同活物受伤般猛地向内凹陷、扭曲,周围的瘤节剧烈蠕动,一股暗沉近黑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从破口处汩汩涌出,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嗷——!!!”
柱子本身,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但直击灵魂的尖啸!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物脑海中炸开的、充满了痛苦、愤怒和亵渎感的恐怖嘶鸣!朱高煦怀中的灰白骨片瞬间变得滚烫,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鼻中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战场上,无论是“哈鲁”战士还是“嘶咔”遗民,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僵硬和混乱,许多人痛苦地捂住了头,发出惨叫。
而柱子顶端那暗红色的“核心”,在这一击之下,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血光!血光如同实质的波纹,猛地扩散开来,扫过整个空地!被血光扫中的“嘶咔”遗民,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眼睛瞬间变得赤红,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嘶嚎声更加高亢,攻击变得毫无章法但力量暴增,甚至开始撕咬啃噬倒地的同伴尸体!而“哈鲁”战士则如遭重击,脸上露出痛苦和恍惚的神色,动作明显迟缓,阵型开始松动。
“就是现在!”朱高煦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和恶心,他知道,阿苏所说的“力量集中在顶部”、“守卫会乱”的短暂窗口出现了!柱子因受创而暴怒,将大部分诡异力量集中到了顶端的“核心”进行爆发和反击,对下方遗民的控制和强化虽然加剧,但也变得混乱,而那些守护在柱子近前、最狂热的遗民,也被上方“核心”的异动和血光吸引,出现了刹那的茫然和骚动!
朱高煦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石缝中窜出!他没有直接冲向厮杀最激烈的中心战场,而是借着高处地形的掩护和下方因柱子异变而产生的混乱,如同鬼魅般沿着高地边缘的阴影,向着柱子侧后方、那片昨日观察到的、堆积着各种残骸和污物的区域疾掠而去!那里,是“嘶咔”遗民处理“祭品”残骸的地方,血腥污秽,平时少有遗民靠近,此刻更是无人注意。
他的目标明确——在所有人(无论是“哈鲁”人还是“嘶咔”遗民)被柱子的反击和彼此厮杀吸引全部注意力时,趁乱接近柱子,夺取一枚刻有螺旋纹路的骨片!不需要完整取下,只需敲下一片!柱子本身正在痛苦“蠕动”,或许有机会!
身影在阴影和混乱的嘶嚎中穿梭,快如疾风。他绕过几处零星的、陷入疯狂互殴的战团,避开那令人作呕的血光波纹,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柱子侧后方那堆污秽的残骸。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和腐臭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强行压下,目光如电,锁定了柱子中段,一处在刚才骨矛攻击和柱子自身“蠕动”中,已经出现细微裂痕、镶嵌着的刻纹骨片似乎有些松动的区域。
就是那里!他拔出腰间用遇难船金属片打磨的、相对最坚固锋利的短刃,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手臂,对准那骨片与柱体连接的、已然开裂的缝隙,猛地刺入、撬动!
“咯啦啦——!”
一声轻微但刺耳的碎裂声!在周围震天的喊杀和柱子低沉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朱高煦却感到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触感,顺着短刃传来,让他手臂发麻!那骨片似乎与柱体有着某种血肉般的联系!他咬紧牙关,不顾那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手腕猛地发力一别!
“咔嚓!”
一小片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刻有完整螺旋纹路的惨白骨片,终于被他硬生生撬了下来!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载寒冰,其中蕴含的疯狂与亵渎感,比拓印强烈百倍,瞬间冲入他的脑海!他眼前一黑,几乎松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灰白骨片和深蓝鳞片同时传来反应,一热一冷,两股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冲突,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
来不及多看,他将这枚冰冷的骨片迅速塞入早已准备好的、用多层厚实树皮和柔软树绒内衬的特制小袋中,紧紧扎好,隔绝了大部分直接接触带来的精神冲击。几乎在骨片离体的瞬间,那柱子仿佛被彻底激怒,整个柱体剧烈地震颤起来,顶端“核心”的血光骤然变得更加刺眼,一股更强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在酝酿!
“吼——!!!”
柱子周围,那些被血光强化的“嘶咔”遗民,仿佛受到了终极的刺激,齐刷刷地将疯狂血红的眼睛,转向了朱高煦所在的方位!不止是遗民,就连几名冲得最近、正试图投掷第二根螺旋骨矛的“哈鲁”精锐战士,也霍然转头,眼中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
暴露了!尽管混乱,但骨片被强行撬下引发的柱子异动,以及朱高煦这个完全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核心区域,瞬间吸引了战场上最狂暴的注意力!
“嘶啊啊啊——!!”距离最近的几个“嘶咔”遗民,发出非人的咆哮,丢下原本的对手,四肢着地,如同疯狂的野兽,向着朱高煦猛扑过来!他们的速度,在血光加持下,快得惊人!
朱高煦心头一凛,没有丝毫犹豫,将短刃往腰间一插,转身就向着来时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亡命奔逃!身后,是疯狂追来的遗民,是柱子顶端正在汇聚的、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是整个战场因这意外变故而骤然加剧的狂暴漩涡!
猎物得手,但也被最凶恶的猎手盯上。生死,只在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