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骨片紧贴着胸膛,即使隔着特制的树皮袋,那股仿佛来自九幽的寒意和疯狂的低语,依旧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皮肉,直刺骨髓与灵魂。朱高煦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枚“哈鲁”少年给予的灰白骨片,与这新夺来的刻纹骨片之间,产生了某种剧烈而痛苦的共鸣——灰白骨片滚烫,刻纹骨片冰寒,一热一冷,如同水火在他的心口交战,搅得他气血翻腾,识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不断,那疯狂亵渎的嘶鸣碎片时隐时现。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内在的侵蚀。身后的咆哮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呼吸,越来越近!五六个被柱子血光强化的“嘶咔”遗民,四肢着地,以远超人类极限的、扭曲而迅猛的姿态,在泥泞、尸骸与断刃间狂奔追击!他们的眼睛赤红如血,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毁灭欲望。
朱高煦将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在复杂的地形中左突右窜,利用倾倒的枯木、突兀的礁石、纠缠的藤蔓作为障碍,试图拉开距离。但那些遗民在血光加持下,不仅力量暴增,敏捷和耐力也远超平常,如同附骨之蛆,紧紧咬住。更麻烦的是,柱子顶端的血光越来越盛,那股充满恶意的波动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扩散,不仅影响着“嘶咔”遗民,也让朱高煦感到头脑发胀,脚下发虚,那来自怀中骨片的侵蚀似乎也被放大了。
“呜——!”
一道黑影带着腥风从侧后方扑来!朱高煦头也不回,听风辨位,身体在急速奔跑中强行向左侧一拧,一道粗糙的石斧擦着他的右肩劈过,撕开一道血口!剧痛传来,却也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清。他顺势矮身,从一具“哈鲁”战士的尸体旁掠过,脚尖一挑,将地上半截染血的石矛踢向身后。
“噗!”石矛扎中一个遗民的大腿,令他踉跄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那遗民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把拔出石矛,连同自己腿上的一块皮肉,嘶吼着继续追来!
不能直线逃!必须利用混乱!朱高煦目光急速扫视战场。柱子周围,“哈鲁”人的阵线在柱子暴动和遗民疯狂反扑下,已经摇摇欲坠,但依旧在苦苦支撑,试图完成对柱子的最后一击。而柱子本身,颤抖得越来越剧烈,顶端的血光正在凝聚,仿佛在酝酿一次恐怖的爆发。必须在那之前,脱离这片核心区域,冲进相对安全的密林!
他猛地折向,不再试图完全远离柱子,反而斜刺里朝着柱子另一侧、战斗相对不那么密集、但堆积着更多杂物和残骸的区域冲去!追击的遗民本能地跟着转向,但其中两个冲得太猛,与侧面一名正挥舞石斧劈砍柱子的“哈鲁”精锐战士撞在了一起!
“砰!”“吼!”
短暂的混乱!朱高煦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双腿发力,猛地蹬踏在一块半埋于泥土的黑色礁石上,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前窜出数丈,终于与最近的追击者拉开了三四步的距离!前方,就是空地边缘那片被低矮、带刺的灌木丛和倾倒腐烂的树干所阻隔的密林!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灌木丛的刹那,异变再生!
柱子顶端,那凝聚到极致的暗红“核心”,骤然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波纹,以柱子为中心,无声而迅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扭曲、粘滞,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死亡气息。
“呃啊——!!”
无论是“哈鲁”战士还是“嘶咔”遗民,只要被这暗红波纹扫中,无不发出凄厉的惨叫!离得最近的几人,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落地时已筋骨断裂,眼见不活。稍远一些的,也如同醉酒般东倒西歪,七窍流血,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哀嚎。整个空地瞬间被恐怖的混乱和死亡笼罩!
朱高煦虽然距离稍远,又正好处于冲向灌木丛的跃起状态,但依旧被那暗红波纹的边缘扫中!刹那间,他感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猛地刺入他的大脑!怀中的两枚骨片(灰白与刻纹)同时传来剧烈的反应——灰白骨片变得灼热无比,仿佛要燃烧起来;而新得的刻纹骨片则爆发出极致的冰寒与疯狂,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与那外部袭来的暗红波纹里应外合!
“噗!”朱高煦人在半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瞬间被血色覆盖,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和那疯狂亵渎的嘶吼!他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摔进了那片带刺的灌木丛中!尖锐的木刺撕裂了他的皮肉,但此刻的剧痛,比起脑海中那仿佛要炸裂的恐怖冲击,简直微不足道。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那疯狂的嘶鸣和冰冷的恶意撕碎、吞噬。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涌入:无尽的黑暗海水,巨大的阴影,蠕动的触须,堆积如山的尸骸,高耸的骨塔,暗红的核心搏动,以及那枚深蓝鳞片,在其中沉浮不定,时而幽光大放,驱散黑暗,时而又黯淡无光,被阴影吞没……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怀中,与那冰冷刻纹骨片和滚烫灰白骨片紧贴着的,那枚深蓝鳞片,忽然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息!这气息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炎夏的一缕清泉,黑夜中的一点萤火,虽然无法完全驱散那无边无际的疯狂与冰冷,却在他识海的核心处,牢牢守护住了一线清明!
是那枚鳞片!是少年阿苏给予的、与“哈鲁”战士态度微妙不同的深蓝鳞片!在这最危机的关头,它终于显露出了一丝不凡!
凭借着这一线清凉的守护,朱高煦残存的意志爆发出求生的本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凭借着肌肉的记忆和模糊的视线,在满是尖刺的灌木丛中,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荆棘划破脸颊,尖刺扎入手掌,泥土和血腥味充斥口鼻,他都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那柱子!离开那疯狂的波纹!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有半盏茶的时间。身后的嘶吼、惨叫、柱子低沉的轰鸣,似乎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那暗红波纹的恐怖冲击也在逐渐减弱,但脑海中疯狂的嘶鸣和两枚骨片带来的冰火交煎,依旧在持续,只是有那鳞片散发的清凉气息勉强护住心脉和一线灵台,才让他没有立刻崩溃。
终于,他冲出了灌木丛,滚进了一片相对干燥、长满低矮蕨类植物的洼地。他无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眼前阵阵发黑,口中满是血腥味。他不敢停留,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直到撞进一处被巨大树根盘绕形成的、仅容一人蜷缩的狭窄树洞,他才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进去。
树洞内弥漫着腐朽木头和泥土的气息,勉强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疯狂。他背靠着潮湿的树壁,剧烈地咳嗽着,又吐出几口带血的唾沫。直到此刻,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冲击和身体的多处创伤,才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晕厥。
他强撑着,首先检查怀中的物品。特制的树皮袋还算完好,那枚冰冷的刻纹骨片被封在里面,但依旧能感觉到其散发的邪恶寒意。灰白骨片紧贴着它,依旧滚烫。而那枚深蓝鳞片,则安静地躺在另一边,散发着一丝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清凉感,正是这一丝清凉,让他没有被那两股骨片力量彻底冲垮。
他将鳞片取出,紧紧握在掌心。那清凉的气息似乎顺着掌心脉络,缓缓流遍全身,让他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的脑袋稍稍舒缓了一些。他这才有机会处理身上的伤口。肩头的斧伤不深,但血流不止;身上各处被灌木尖刺划破、被碎石磕碰的伤口更多,火辣辣地疼。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条,用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嚼碎敷上,艰难地包扎了主要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因为那枚鳞片的清凉,而保持着一丝奇异的清醒。他蜷缩在狭窄的树洞中,耳朵警惕地倾听着外界的动静。
红树林方向的嘶吼和轰鸣声,似乎并未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激烈和混乱。柱子最后爆发的暗红波纹显然重创了双方,但也彻底激怒了剩余的“嘶咔”遗民,也打断了“哈鲁”人最后的攻击。战斗可能进入了更加血腥和混乱的僵持阶段。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败气息,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闻到。
朱高煦闭上眼睛,内视己身。情况很不妙。外伤虽多,但都不致命,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但真正麻烦的,是那枚新得的刻纹骨片带来的精神侵蚀,以及与灰白骨片冲突引发的内息紊乱。若非那枚深蓝鳞片关键时刻护住灵台,他恐怕已经在那波纹冲击下,要么疯掉,要么被骨片的邪恶力量彻底侵蚀。
这鳞片,果然是关键!少年阿苏给予此物,绝非偶然。它不仅能感应、安抚灰白骨片,更能对抗甚至净化刻纹骨片带来的邪恶侵蚀!这枚鳞片,与那螺旋纹路所代表的邪恶力量,似乎是相克的存在。
“哈鲁”人知道这一点吗?阿苏的爷爷知道吗?他们内部对鳞片的态度为何有分歧?主战派执着于摧毁柱子,甚至不惜使用邪恶的“血祭”,是否因为他们无法有效利用鳞片的力量,或者鳞片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柱子?而阿苏和他爷爷,是否掌握着某种更正确、但未被采纳的,利用鳞片的方法?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他无力深思。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离开这片区域。“哈鲁”人的战斗无论胜负,事后必然清理战场,他这个意外出现的、夺走骨片的“外来者”,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放过。而且,他怀揣着两枚关联密切却又相互冲突的骨片,如同抱着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尝试用鳞片和皮卷的力量,来研究、压制或理解它们。
他小心地从树洞缝隙向外望去。天色已近黄昏,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远处的嘶吼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依旧能听到零星的搏杀和惨叫声。不能再等了。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疼痛,小心翼翼地爬出树洞。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选择返回岩洞——那里可能已经被监视或发现。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一片他之前探索过的、位于岛屿西北角、更加荒僻、礁石林立、洞穴众多的险峻海岸。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藏,也方便观察海面。
他将深蓝鳞片贴身收藏,灰白骨片和刻纹骨片分别用树叶包裹,隔开一段距离放置。然后,他如同受伤的孤狼,借着暮色的掩护,忍着伤痛和脑海中不时泛起的疯狂低语,向着那片未知的、但或许能提供一丝喘息之机的荒僻海岸,艰难跋涉而去。
身后,红树林方向的天空,仿佛被一层不祥的暗红色笼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