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海岸的荒僻,超乎朱高煦的想象。
这里仿佛被遗忘在世界尽头。巨大的黑色礁石犬牙交错,如同巨兽的獠牙,狰狞地刺向阴沉的天幕和铅灰色的海面。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巨大的轰鸣,溅起惨白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礁石上死亡贝类、海藻腐烂的气息,与红树林方向偶尔随风飘来的、淡了许多但仍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败气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朱高煦找到的藏身之所,是两块巨大礁石之间的狭窄裂缝,被上方崩塌的碎石和茂密的海蔓植物半掩着。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不大但干燥的天然石穴。穴顶有细微的裂缝,透下些许天光,勉强能够视物。最重要的是,这里隐蔽,易守难攻,且有岩石渗出的、量虽少但勉强可饮用的淡水。
他几乎是爬进石穴的。身上的伤口在长途跋涉和海水盐分的刺激下,火辣辣地疼,头脑更是昏沉,那两枚骨片带来的冰火交煎和疯狂低语,如同附骨之蛆,即使有深蓝鳞片散发的微弱清凉气息护持,也让他精神疲惫欲死。他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只是本能地取出水囊,抿了几口苦涩的渗水,便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中间几次被噩梦惊醒,梦中尽是粘稠的黑暗海水,蠕动的巨大阴影,高耸的骨塔,闪烁的暗红核心,以及“嘶咔”遗民和“哈鲁”战士扭曲疯狂的面孔。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心悸、盗汗和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亵渎嘶鸣的余音。唯有紧握在掌心的深蓝鳞片,传来的那一丝稳定而清凉的触感,才能将他逐渐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清醒时,不知是第二日的清晨还是黄昏。石穴内光线昏暗,只有穴顶裂缝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他挣扎着坐起,检查伤口。肩头的斧伤已经止血结痂,身上其他划伤也大多开始愈合,原始但有效的金疮药和自身体魄的强韧,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内息依旧紊乱,两股外来的力量(骨片的侵蚀与鳞片的净化)在体内隐隐对峙,让他感到虚弱和不时袭来的晕眩,但至少,最危险的崩溃期似乎熬过去了。
他必须尽快处理那两枚骨片。它们如同两个不断散发毒气的源头,时刻侵蚀着他的精神。而深蓝鳞片,是唯一的解药,或者说,是控制毒素的“药引”。
朱高煦靠着岩壁,将三样东西小心地摆放在面前干燥的地面上。从左到右:用多层树皮包裹的刻纹骨片(依旧散发着阴冷的寒意);“哈鲁”少年给予的灰白骨片(触手温热);以及那枚深蓝鳞片(温润微凉,散发着稳定的清凉气息)。他先没有去碰骨片,而是拿起了那卷薄薄的皮卷,再次展开。
在相对安全(至少暂时)的环境下,远离了战场和柱子那直接的邪恶冲击,他得以更冷静、更细致地审视皮卷上的内容。他的目光,尤其集中在那些抽象的符号、祭祀场景的描绘,以及关于“神弃”、“不可名状之恐怖”的叙述上。他尝试将皮卷上的符号,与刻纹骨片上那扭曲的螺旋纹路进行对比、联想。
起初,似乎并无直接关联。皮卷的符号更古朴、更“有序”,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雏形或象征图案。而骨片上的螺旋纹路,则充满了疯狂、混乱和非理性的美感。但当他凝视久了,特别是在脑海中同时回想那柱子、那暗红核心、以及灰白骨片接触拓印时涌入的破碎画面时,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对应关系,渐渐浮现。
皮卷上描绘的祭祀场景中,那些跪拜的人形,他们的姿态,与“嘶咔”遗民围绕柱子狂舞的姿态,有着诡异的相似性。而那些象征“海洋”、“未知”、“大恐惧”的扭曲墨团和波浪纹,其内在的、令人不安的“神韵”,竟与骨片上螺旋纹路带给人的感觉,隐隐相通!仿佛皮卷是用相对“文明”、“克制”的语言,描述着某种后来彻底失控、变得“疯狂”、“亵渎”的存在或力量。而骨片上的纹路,就是那种力量失控、堕落后的直接体现!
“难道……‘嘶咔’遗民崇拜的,就是皮卷上记载的、导致他们文明覆灭、被‘神弃’的‘不可名状之恐怖’?”朱高煦心中涌起这个可怕的念头,“而这骨片上的纹路,就是那种‘恐怖’的印记或象征?那柱子,就是他们与‘恐怖’沟通、获取力量(或者说被污染)的媒介?灰白骨片是……未激活的‘钥匙’?深蓝鳞片则是……与之对抗的、属于‘秩序’或‘净化’一方的信物?”
这个推测让他背脊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哈鲁”人想要摧毁柱子的行为,就是在试图斩断这种邪恶的联系,动机可以理解。但他们的方法——使用明显也带有邪恶气息(那螺旋骨矛、暗绿毒液、血祭)的手段,去攻击一个邪恶的源头,真的能带来净化吗?还是以毒攻毒,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他将目光投向那枚深蓝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鳞片依旧散发着幽邃的蓝光,清凉的气息稳定而持久。少年阿苏给予此物,他爷爷似乎知晓其特殊。这鳞片,是否来自某种与那“恐怖”相对立的、更“正面”的存在?比如皮卷中可能隐晦提及的、未被“遗弃”前的“嘶咔”所信奉的、代表秩序或海洋本身意志的“神只”?
他拿起鳞片,仔细端详。入手温凉,质地坚硬却又带着奇异的柔韧,边缘光滑如镜,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幽光流转。他尝试着,将鳞片缓缓靠近那枚灰白骨片。
当鳞片与骨片距离缩短到寸许时,异变发生了。灰白骨片表面的温热感骤然提升,甚至散发出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而深蓝鳞片则幽光流转加速,清凉气息明显增强,仿佛在“回应”。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吸引与排斥并存的力量场。朱高煦能感觉到,鳞片的力量正在“安抚”或“净化”骨片内某种不稳定的东西,而骨片也在“激发”鳞片更深层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将鳞片移开,转而缓缓靠近那枚用树皮包裹的刻纹骨片。即使隔着树皮,当鳞片靠近时,刻纹骨片散发的阴冷寒意瞬间变得刺骨,树皮包裹甚至表面凝结了一层淡淡的寒霜!而鳞片的幽光也变得明亮起来,清凉气息转为一种更具“攻击性”的、凛冽的寒意,仿佛严冬的海风,与刻纹骨片的邪恶冰寒针锋相对!朱高煦甚至能“听到”(或许是感觉)两者接触(隔着一层树皮)的“界面”处,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或油脂灼烧的“滋滋”声。树皮包裹下的刻纹骨片,似乎微微震颤起来,其内蕴含的疯狂低语,也变得尖锐而充满敌意。
果然!深蓝鳞片对灰白骨片是“安抚”或“共鸣”,对刻纹骨片则是明显的“净化”或“压制”!这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
那么,如果将鳞片、灰白骨片、刻纹骨片三者放在一起呢?它们之间,又会发生什么?是否如皮卷可能暗示的那样,代表着某种力量的三角关系——秩序(鳞片)、未定型的钥匙(灰白骨片)、堕落的印记(刻纹骨片)?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也极度危险。灰白骨片与刻纹骨片的接触就曾让他精神几乎崩溃,加入鳞片,谁知道会引发何种连锁反应?尤其是在他目前状态不佳的情况下。
朱高煦犹豫了。他看着地上这三样来自不同源头、却似乎指向同一宏大而恐怖谜团的事物,内心挣扎。好奇心与求知欲,与对未知危险的深深恐惧,交织在一起。
最终,他选择了更为谨慎的做法。他没有让三者直接接触,而是将深蓝鳞片放在自己身前,左手握着灰白骨片,右手(隔着树皮包裹)虚按在刻纹骨片上。然后,他尝试调动自己残存不多的、相对平和的真气,小心翼翼地,如同探针般,同时感应三样物品。
当他的真气(微弱如丝)接触到灰白骨片时,感受到的是一种温和的、略带迷茫的“渴望”与“共鸣”,仿佛迷路的孩子寻求指引。接触到刻纹骨片(即使隔着树皮),则如同触碰了万载玄冰与沸腾毒液的混合物,冰冷、混乱、充满侵略性的恶意瞬间沿着真气反噬而来,让他手臂一麻,脑海中的嘶鸣再次变得清晰!他立刻切断与刻纹骨片的真气联系,将注意力集中在灰白骨片与深蓝鳞片之间。
在真气的微弱引导下,灰白骨片与深蓝鳞片之间的“交流”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他“感觉”到,灰白骨片仿佛是一个“空白的容器”或“未完成的通道”,而深蓝鳞片则像是一个“稳定的信标”或“纯净的源头”。鳞片的力量,似乎在缓慢地、一丝丝地“浸润”或“引导”着灰白骨片,试图“唤醒”或“定义”它内部的某种潜在特质,使其不至于滑向刻纹骨片那种纯粹的混乱与邪恶。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消耗巨大。仅仅是维持这种微弱的“桥梁”片刻,朱高煦就感到内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流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久持,缓缓撤回了真气。
虽然只是短暂的尝试,但收获巨大。他至少初步验证了鳞片对骨片的不同作用,也隐约感知到灰白骨片的某种“可塑性”。或许,这枚灰白骨片本身并无属性,关键在于如何“引导”或“激活”它。用刻纹骨片那邪恶的力量去接触,它就会共鸣、吸收邪恶,成为通往疯狂的钥匙;而用深蓝鳞片这代表秩序或净化的力量去引导,它就可能被“净化”或“定义”为另一种性质的物品。
“哈鲁”少年阿苏,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他爷爷那一派,是否就是想用鳞片的力量,来“净化”或“正确使用”灰白骨片,以达到某种目的(比如安全接近甚至影响那根柱子)?而主战派,则可能更倾向于使用更直接、更危险(也更接近柱子本质)的暴力手段?
这个推测,让朱高煦对“哈鲁”部落内部的纷争,以及自己在这场漩涡中的位置,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无意卷入部落内部的权力或理念斗争,但鳞片和骨片在他手中,这本身就已经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他小心地将三样物品重新收好,灰白骨片和刻纹骨片严格分开,用皮卷和干燥的苔藓仔细包裹,深蓝鳞片则贴身放置。然后,他开始处理伤口,进食,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力量。红树林方向的战斗结果未知,无论是“哈鲁”人获胜,还是“嘶咔”遗民惨胜,抑或是两败俱伤,这片岛屿的平衡都已被打破。新的风暴,随时可能降临。而他,必须在风暴再次来临前,尽可能多地恢复实力,并……尝试“引导”那枚灰白骨片。
他盘膝而坐,将深蓝鳞片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微弱的清凉气息,缓缓梳理体内紊乱的内息,对抗着脑海中那不时泛起的、来自刻纹骨片的疯狂低语。
石穴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轰鸣。穴内,只有他悠长而略显艰难的呼吸声,以及掌心鳞片那稳定而清凉的触感,陪伴着他,在这荒僻的绝地,与体内的疯狂和体外的未知威胁,进行着无声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