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面,轮胎卷起一阵灰白烟尘。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腥咸湿气,直往鼻孔里钻。
梭桃邑海军基地。
这里曾是泰国海军的骄傲,后来成了日本人的据点。
现在,它是王悦桐眼里的第一块基石。
基地大门敞开。
岗亭里的日军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只留下暗红血迹。
几辆被炸毁的卡车横在路边,还在冒着黑烟。
远处,波光粼粼的泰国湾在阳光下泛着刺眼亮光。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王悦桐跳下车,军靴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这就是梭桃邑?”
陈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冲锋枪,左右张望。
“看着跟个废品收购站似的。”
确实像废品站。
日军撤退时搞了破坏,几座仓库被烧得只剩框架。
码头上的起重机倒塌在海里,露出半截锈蚀的钢臂。
输油管道被切断,黑乎乎的原油流了一地。
把沙滩染成了黑色。
“皮外伤。”
王悦桐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
“只要骨头没断,就能接上。”
他大步走向基地核心区域。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干船坞,闸门紧闭。
日军大概是走得太急,或者是炸药不够。
这座亚洲少有的大型船坞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几名工兵正在用绞盘拉开沉重的铁门。
随着绞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厚重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发霉的机油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军长,您得看看这个。”
说话的是随军海军顾问林震天。
这老头六十多岁,前清时候留过洋。
在海军部干了一辈子。
最后只落得个守着江阴沉船痛哭的下场。
此刻,他满脸油污,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王悦桐跟着林震天走进船坞旁的一处地下掩体。
这里原本是用来躲避空袭的潜艇洞库。
顶部浇筑了厚厚的钢筋混凝土。
光线昏暗,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光柱尽头,两个庞大的黑影静静卧在支架上。
那是两艘驱逐舰的船体。
虽然上层建筑还没完工。
甲板上布满锈迹,甚至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
但那修长的舰体线条依然流畅,龙骨完整无缺。
“这是日本人留下的?”
王悦桐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钢板。
指尖传来粗糙触感,那是岁月和海风留下的痕迹。
“是‘橘’级驱逐舰的半成品。”
林震天声音哽咽。
手掌在那锈迹斑斑的船壳上摩挲,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日本人原本打算在这里组装,用来控制马六甲海峡。”
“后来战事吃紧,钢材跟不上,就扔在这儿了。”
老头转过身,浑浊泪水顺着脸颊沟壑流淌。
“军长,这是宝贝啊!”
“只要装上锅炉,架上炮,这就是两条龙!”
“咱们中国海军,把家底都沉在长江里了。”
“现在看到这东西……我……”
林震天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那是几十年的憋屈。
从甲午海战到江阴阻塞线。
中国海军一直在沉,一直在输。
王悦桐看着这个痛哭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两具钢铁躯壳。
“哭什么。”
王悦桐语调平淡,声音在空旷洞库里回荡。
“哭能把船哭活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那是刚印好的军用支票。
“刘观龙。”
“在。”
“批五十万。”
王悦桐把签好的支票撕下来,拍在林震天手里。
“不够再找我要。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林震天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手抖得厉害。
“军长,这……这可是五十万……”
“五十万买两条驱逐舰,便宜得像是捡破烂。”
王悦桐转身往外走。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偷也好,抢也好,拆东墙补西墙也好。”
“三个月,我要看到这两条船下水。”
“如果到时候它们还趴在这儿,我就把你填进海里当桩子。”
林震天猛地站直身子,擦干眼泪,吼道:
“三个月!少一天您枪毙我!”
走出洞库,阳光有些刺眼。
基地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那是从曼谷和周边地区招募来的华侨技工,足有五六百人。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工装,手里拿着扳手、锤子。
脸上带着忐忑。
听说中国军队要修船,这些人二话不说。
带着家伙事就来了。
王悦桐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底下嘈杂声渐止。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王悦桐没拿扩音器,声音却传得很远。
“为了抗日,为了给中国人争口气。”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但光有气,填不饱肚子,修不好船。”
王悦桐挥了挥手。
几辆卡车开进广场,后挡板放下。
车上装的不是武器,而是一筐筐白花花的大米。
还有成箱的肉罐头。
“在我这儿干活,规矩很简单。”
王悦桐指着那些物资。
“技术最好的,拿最高的饷。”
“能修锅炉的,一天五斤肉。”
“能校炮位的,一天十斤米。”
“谁要是能让那两堆废铁动起来。”
“我赏他一百块大洋,现大洋!”
人群轰动了。
在这个战乱年代,情怀固然重要。
但实打实的物资更能让人拼命。
“别跟我谈什么奉献。”
王悦桐冷冷地扫视全场。
“我要的是手艺,是效率。”
“三个月后,船要动,炮要响。”
“做得到的,吃肉;做不到的,滚蛋!”
“干了!”
一名光着膀子的壮汉举起铁锤,吼声如雷。
“只要给足料,别说三个月。”
“两个月老子也能把那破船拼起来!”
“干!”
“修好它!让小日本看看!”
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广场边的椰子树叶都在颤抖。
王悦桐走下高台,来到码头边。
几艘日军遗弃的鱼雷快艇停在栈桥旁。
这些小艇吨位不大,只有几十吨。
船体上满是藤壶和海藻。
但发动机还在,鱼雷发射管也完好。
“这玩意儿太小了吧?”
陈猛嫌弃地踢了踢缆绳。
“还不够给大船塞牙缝的。”
“小有小的好处。”
王悦桐跳上一艘快艇,检查了一下操纵台。
“跑得快,藏得住。”
“在这片群岛密布的海域,它们就是狼群。”
他直起身,看向陈猛。
“从警卫营里挑两百个水性好的。”
“组建‘海上突击队’。”
“让我当船长?”
陈猛瞪大眼睛。
“军长,我在旱地上是条龙,到了水里那是秤砣啊。”
“那就学。”
王悦桐把缆绳扔给他。
“学不会就淹死。”
“我要你把这片海域摸透。”
“哪里有暗礁,哪里能藏船,都要印在脑子里。”
“等那两艘驱逐舰修好,这就是它们的带刀护卫。”
“是!”
陈猛苦着脸应下,转头就开始琢磨怎么把旱鸭子练成水鬼。
回到临时指挥部,通讯兵递上一份电报。
“史迪威将军急电。”
王悦桐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电报内容很直白:
华盛顿对你在海军项目上的投入表示严重关切。
认为这是在浪费宝贵的战略资源。
建议将资金和人力集中在陆军推进上。
海军事务应交由盟军舰队负责。
“盟军舰队?”
王悦桐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等他们的舰队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刘观龙,回电。”
“是。”
“就说:仰光和曼谷是大门。”
“如果不把门关上,我在前面打仗,后面就得漏风。”
“没有制海权,第一军就是困在半岛上的旱鸭子。”
“随时会被人包饺子。”
王悦桐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梭桃邑的位置。
“另外,再发一份清单给史迪威。”
“我要雷达,对海搜索雷达,至少三部。”
“还要声呐,最新的那种。”
“舰炮也要,127毫米口径的,给我弄十门来。”
刘观龙笔尖一顿,推了推眼镜。
“军长,这狮子大开口,美国人能给吗?”
“不给?”
王悦桐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那就告诉他,如果没有这些东西。”
“我就没法保证从曼谷运往印度的橡胶和锡矿安全。”
“让他自己看着办。”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但王悦桐知道,美国人现在需要这些战略物资。
更需要他在东南亚牵制日军。
就在这时,凄厉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基地。
“呜——”
“怎么回事?”
王悦桐扔掉烟头,抓起望远镜冲出指挥部。
海面上,距离码头大约三海里的地方。
一个黑色的潜望镜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白色尾迹。
“潜艇!不明国籍潜艇!”
了望哨嘶吼。
“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潜望镜方向腾起一团白烟。
一枚炮弹呼啸而来,砸在防波堤外侧。
水柱冲天而起,激起的浪花溅了王悦桐一身。
是试探。
“岸防炮!还击!”
王悦桐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大吼道。
几门刚刚修复的日式岸防炮开始转动。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
“放!”
“嗵!嗵!”
几发炮弹落在潜艇附近海域,炸起冲天水柱。
那艘潜艇显然不想硬拼,迅速收起潜望镜,下潜逃逸。
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王悦桐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见了吗?”
他转头对身后的军官们说道。
“这就是没有海军的下场。”
“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咱们只能在岸上干瞪眼。”
“传令下去。”
王悦桐语调森寒。
“加快岸防工事建设。”
“把那些从曼谷拆下来的重炮都给我拉过来。”
“我要把梭桃邑变成铁桶。”
“下次谁再敢露头,别让他跑了。”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血红。
王悦桐独自一人走到码头尽头。
海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那片无垠的深蓝。
两艘驱逐舰只是开始,几艘鱼雷艇也不过是开胃菜。
在他的脑海里,一副更宏大的蓝图正在展开。
这片海,不应该只有别人的船。
陈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王悦桐一件大衣。
“军长,风大。”
王悦桐披上大衣,没有回头。
“陈猛,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航母?”
陈猛愣了一下,挠挠头:
“航母?那玩意儿得多少钱啊?”
“咱们把泰国卖了也买不起吧?”
“买不起就造,造不出就抢。”
王悦桐紧了紧领口,转身往回走。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片海上,飘的都是咱们的旗。”
“走,回去看看林老头把船拆得怎么样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
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回应着这狂妄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