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张志强从树后面走出来。
他把刚才射进肩膀的一块弹片硬生生拔出来。
带出一股血箭。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山本的尸体前,拔出那把指挥刀。
刀身雪亮,映着他那张满是污血和泥土的脸。
那张脸不再是那个只会算计斤两的商会护卫。
也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那是一张战士的脸,写满了杀伐与冷硬。
“把头割下来。”
张志强用衣角擦了擦指挥刀。
“挂在路口的橡胶树上。”
“让后来的人看看,这就是在咱们地盘撒野的下场。”
此时的宋卡指挥部,灯火通明。
王悦桐正在看一份电报。
美国联合果品公司发来的。
因为种植园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他们决定追加20%的订单,并且预付一半的定金。
门被推开了。
张志强提着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袋子走了进来。
他没行军礼。
而是把那把指挥刀“当啷”一声放在王悦桐的桌子上。
“军长,活儿干完了。”
张志强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王悦桐看了一眼那把刀。
又看了看站在那一瘸一拐的张志强。
还有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满身硝烟味的自卫队骨干。
“咱们死了多少弟兄?”王悦桐问。
“六十三个。”张志强低着头。
“都是好样的,没一个是逃跑时死的。”
“抚恤金双倍发。”
王悦桐站起身,走到张志强面前。
他没有嫌弃对方身上的血污和臭味。
伸手拍了拍张志强的肩膀。
“以前,我以为守这片地方。”
“得靠正规军,靠坦克,靠大炮。”
王悦桐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
“但我错了。”
他指着那片被绿色覆盖的半岛。
“坦克守不住雨林,大炮看不住每一个树坑。”
王悦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只有你们,只有把自己种在这片土里的人。”
“才是这地方真正的主人。”
他拿出一瓶酒,给张志强倒了一碗。
“喝了它。”
王悦桐举起酒瓶。
“这酒不是赏你的,是敬那六十三个弟兄的。”
张志强端起碗,手有些抖。
他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激出了眼泪。
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
“从今天起,华人自卫队扩编为‘南洋独立守备团’。”
王悦桐把一份委任状拍在那把指挥刀旁边。
“装备我给你们补齐,但有一条。”
“军长请讲。”
“以后这片林子,就是你们的家。”
王悦桐从桌上拿起一支烟,扔给张志强。
“家里进了贼,别总指望我去帮你们打。”
“那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得自己守。”
张志强接住烟,别在耳朵上。
他挺直了腰杆,那个动作终于有了几分军人的样子。
“军长放心。”
张志强把手按在那把指挥刀上,骨节突起。
“以后这片林子里,哪怕是一只日本人的蚊子。”
“也别想飞过去。”
门外,陈猛正靠在吉普车旁抽烟。
看到张志强出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怎么样?杀人的滋味好受吗?”
陈猛咧嘴笑了笑。
“不好受。”
张志强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真他娘的痛快。”
陈猛拉开车门。
从后座上拿出一挺崭新的汤姆森冲锋枪。
扔给张志强。
“拿着。”
陈猛发动了车子。
“这是私货。”
“下次别再拿着那破猎枪去拼命了,丢我的人。”
吉普车卷起尘土远去。
张志强抱着那挺冲锋枪。
看着远处渐渐恢复平静的橡胶林。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像是一排排站立的卫兵。
这片土地,终于染上了他们自己的颜色。
除了血色,还有铁色。
“团长,接下来咋整?”旁边的队员问。
张志强把冲锋枪挂在脖子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把那些陷阱都给我补上。”
“今天只是开胃菜。”
“以后这林子里,咱们就是阎王。”
指挥部内的空气闷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
显然被人翻阅了无数遍。
林震天站在桌前。
平日里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狂傲劲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晦气。
“军长,这账算不过来。”
林震天把那份关于航母采购的可行性报告。
推到王悦桐面前。
动作沉重得像是推出去一块墓碑。
“美国人那边倒是松口了。”
“只要钱给够,埃塞克斯级也能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
“光有个壳子没用。”
“一艘航母得配两打驱逐舰护航。”
“还得有补给舰、扫雷艇。”
“更要命的是舰载机,飞行员咱们能练。”
“可地勤维护谁来做?”
“那些精密的液压系统、折叠机翼。”
“坏了一个零件,整架飞机就是废铁。”
王悦桐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像是一道道铁栏杆。
把他的野心关在了笼子里。
“还有油。”
刘观龙在一旁补了一刀。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字字诛心。
“航母编队出海转一圈。”
“烧掉的重油够咱们全军的卡车跑半年。”
“孙教授那个土炼油厂,累死他也供不起。”
王悦桐猛地抓起那份报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把它撕了,但最终只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嘭!”
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是我步子迈大了。”
王悦桐承认得干脆。
声音里听不出懊恼,只有决断。
“贪多嚼不烂,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结果差点把自己噎死。”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海图前。
目光顺着宋卡的海岸线一路向南。
滑过狭长的马来半岛。
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震天,你看这地形。”
王悦桐的手指在克拉地峡的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向南延伸。
“这块地,像什么?”
林震天凑过去看了看,不明所以。
“像根舌头,伸进海里。”
“它是艘船。”
王悦桐纠正道,语调拔高。
“一艘停在马六甲海峡门口。”
“永远炸不沉、也不用烧油的超级航母。”
林震天和刘观龙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的迷茫散去,逐渐亮起光来。
“海权这东西,不一定非得在水上漂着。”
王悦桐转过身,背靠着海图。
“只要咱们的飞机腿够长,炸弹够重。”
“这就叫陆基海权。”
“传令!”
王悦桐喝道。
“停掉所有关于大型舰艇的采购谈判。”
“那个什么战列舰、巡洋舰的计划。”
“统统扔进垃圾桶。”
“林震天,你的海军暂时就用那些鱼雷艇和驱逐舰守家。”
“那剩下的钱……”
刘观龙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全砸进去修路。”
王悦桐指着窗外。
“我要在宋卡、北大年,还有哥打巴鲁。”
“修三座机场。”
“不是那种只能起降战斗机的野战跑道。”
“我要的是能停重型轰炸机的混凝土堡垒。”
命令下达得如同军令状。
三天后。
几百台涂着橄榄绿油漆的“卡特彼勒”推土机。
还有压路机,轰隆隆地开进了宋卡城外的荒地。
那是美国人用自由轮运来的工程怪兽。
巨大的铲斗切开红土地,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工地昼夜不停。
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声盖过了海浪。
王悦桐亲自去工地视察。
他穿着胶鞋,踩在刚平整好的路基上。
“厚度不够。”
王悦桐指着一段刚铺设碎石的路段。
对工程兵团长吼道。
“按照美国海军的标准,再加厚三十公分。”
“以后这里落下来的不是麻雀。”
“是挂满炸弹的b-25,甚至是b-29。”
“地基打不好,飞机起落架得折在这儿。”
“军长,水泥不够了。”
团长一脸苦相,手里捏着安全帽。
“咱们把宋卡城里能买的水泥都买光了。”
“后续的货还在海上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