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吕玲绮低声重复二字,指尖微顿。
脑海里,悄然浮起红姐姐那张绝美而总带几分神秘笑意的容颜。
他与红姐姐本是上下级,许都共处之时,心意相通,默契无间。
莫非他今日为难,是因红姐姐将自己托付时,另有隐言?
又或是…… 听风卫自有森严规矩,身不由己?
她想不透,亦不愿深究。
红姐姐曾言,有些事,只需问清自己心之所向,细枝末节,不过徒增烦扰。
她所求,简单不过 —— 一个明明白白的将来。
至于孙尚香那丫头…… 吕玲绮擦拭的动作倏然一停。
那丫头看他的眼神,似已不如从前纯粹。
昔日只当是小徒弟对师父的仰慕,如今细细想来,怕早已越了界限。
她轻蹙蛾眉,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便被她压下。
那是他与那丫头之间的事。
她吕玲绮行事磊落,向来不屑于暗处较劲。
该说的,她已说尽。
余下的,且看他如何抉择。
那丫头......总不能让她后发而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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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意轩内。
孙尚香拥被斜倚榻上,怔怔望着帐顶出神。
白日校场边那一幕,吕玲绮那句 “总不能等到香儿那丫头都……”,反反复复在心头盘旋。
“玲绮姐姐究竟是何意……” 她烦躁地翻身,将脸颊埋入枕间,只觉双颊滚烫,
“我…… 我跟着师父有何不妥?师父教我武艺,授我兵法,我亲近师父,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缕细声悄然叩问:当真只是师徒?为何望见玲绮姐姐那般直言相问,心下会慌意乱?
为何听见他们对话,会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不知何时...开始在意师父看自己的眼神,是看徒儿,还是看……
“啊啊,不想了!” 她猛地坐起,胡乱抓了抓发丝,“睡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练箭。师父说过,心要静,手要稳……”
她强行躺卧闭目,
可黑暗之中,曹昂含笑指点骑射、无奈轻敲她额头、谈及正事时沉稳睿智的侧脸,却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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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春,来得比往年更急。
下邳桃李,方始绽蕊,北地邺城八百里加急,已携着未消的寒意,送至曹昂案头。
绢帛之上,是父亲曹操亲笔,墨气淋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之势。
信中先问徐豫近况,及小乔新婚安置,笔锋一转:
「邺城新筑铜雀台,高十丈,屋百二十间,铸铜雀于楼巅,舒翼若飞。今将落成,吾儿速归,共襄盛典。届时文武毕聚,以彰曹氏气象。」
信后附工图一卷,勾勒出台阁巍峨,飞檐斗拱,极尽壮丽。
铜雀台...
曹昂指腹轻抚三字,眸光微凝。
史载铜雀台成,曹操命诸子登台作赋,曹植《登台赋》一挥而就,文采斐然,深得父心。
今因官渡之战早定,邺城先克,铜雀台亦随之提前落成。
弟弟曹植尚幼,那般锦绣华章,已是无法重现。
后世杜牧那句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无端浮上心间。
他随即失笑,轻轻摇头,父亲,对不住了。
他目光掠过壁上所挂江东双姝图 —— 那是大乔小乔早年共作,画中姐妹并肩皖城蔷薇架下,一者娴静如月,一者灵动似雀。
而今,月与雀,皆已栖于他这株树上。
一念如春草,悄然萌发,挠得心尖微漾。
他轻咳一声,整衣起身,缓步往后院行去。
经过沁梅苑外,闻得甘梅轻哼歌谣,哄着阿诺安睡,间杂乳母低语。
他驻足片刻,未入惊扰,转身往大乔所居东院而来。
院内,烛火温软。
大乔正临窗倚榻,就灯绣一方小帕,针脚细密,是为阿桐缝制的新春小衣。
小乔盘腿坐于对面蒲团,手捧一卷游记,漫不经心地翻阅,时不时抬首与姐姐闲话。
“姐姐,前日听闻姐夫要往塞外,塞外之月,当真比江南更明更亮吗?” 小乔托腮,眼含向往。
大乔抬眸,温柔一笑:“书中既载,想来不差。霜儿想去看看?”
“想!” 小乔眸光一亮,“待天气稍暖,让姐夫带我们去…… 哎呀!”
话音未落,耳尖已被悄然走近的曹昂轻揪。
“带你去哪儿?” 曹昂笑意温温,自她头顶响起。
“姐夫!” 小乔捂耳跳起,回头瞪他,“你走路怎无声息!”
“是你看书太过入神。” 曹昂松手,顺手揉了揉她发顶,转向大乔,“靓儿还在忙?”
大乔放下针线,起身相迎,眉眼温婉:“不过些针线琐事。夫君今夜怎得空过来?”
“来看看你们。” 曹昂自然落座,目光扫过姐妹二人。
大乔一身浅杏家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松松挽就,仅插一支玉簪,通身端庄娴雅,尽是掌家娘子的气度。
小乔则着鹅黄短衫,发辫松垂,缀几颗珍珠,衬得小脸莹润,眉梢眼角,尚带新嫁娘的娇俏灵动。
一静一动,一温一俏,并立灯下,恰如双姝自画中走出,落至凡尘。
曹昂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拍了拍身侧空位:“都坐,说说话。”
大乔依言坐下,小乔也挨近姐姐,却不忘朝曹昂皱鼻,以示方才揪耳之 “怨”。
曹昂只作未见,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慢品一口,徐徐开口:
“方才听霜儿说,想去塞外看月?”
小乔立时精神一振:“是啊姐夫!听你吟‘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还有‘风吹草低见牛羊’,何等壮阔!江南虽好,久看亦腻。”
大乔柔声提醒:“塞外苦寒,风沙又大,岂是轻易可去?”
“姐姐~” 小乔抱着她胳膊轻摇,“有姐夫在,定然有办法!姐夫,是不是?”
她转向曹昂,明眸眨动,满是期待。
曹昂放下茶盏,指尖轻摩挲杯沿,似笑非笑:“想去,倒也并非不可。”
小乔雀跃:“真的?”
“只是,” 曹昂话锋微转,目光在大乔小乔脸上缓缓一掠,“塞外路远,风餐露宿,不比家中安稳。”
大乔微微颔首:“夫君所言极是,霜儿性子跳脱,不宜远游。”
小乔却嗅出几分异样,狐疑地看看曹昂,又望望姐姐:“姐夫,你莫不是…… 又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