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顾徽神色转正,“公子宜使司空知晓,联姻江东,有百利之益。或可借公子之言,暂缓边境微扰,以示两家亲近之诚?”
曹丕颔首:“分内之事。”
“其二,”顾徽语气转缓,“郡主性情,公子所知。非笼中雀,乃云间鹤。强求则易折,反生事端。
公子若真有心,当以诚相感,以才学志趣相引,令郡主真心倾慕,方是长久。吴侯所求,非止交易,亦愿郡主心悦良人,风光出阁。”
曹丕正色应道,“丕谨记在心。必以礼相待,以诚相邀,不敢有违。”
“其三,”顾徽神色松弛,“闻公子麾下许子远,智计超群,然性急而贪,昔年官渡旧事,天下皆知。与这般人物谋事,公子宜慎之又慎,免授人口实,反误大计。”
孙权竟有这般识人之能?
曹丕心头一凛,面色依旧温雅:“子叹兄良言,丕当自省。”
顾徽察其神色,知言已达意,遂举杯朗笑:“如此,徽便携公子这番‘清风雅意’,归报江东。成否何时,皆赖吴侯和周都督,观天时,察地利,再验人和。”
曹丕举杯:“静候佳音。愿我这缕微风,得附江东之帆,亦盼有栖凤之缘。”
两盏相碰,清音微鸣。
顾徽既去,曹丕独坐昏室,指间杯壁沁凉,令他神思清明。
江东所图甚明,既要实利,亦要保障。
周瑜之怨,可用亦需防。
许攸……他眼底掠过一丝幽光,这柄刀,是该用得更加精巧了。
至于孙尚香……
投其所好,以文会友,以志相投,他曹子桓,未必不如兄长。
风起于青萍之末,能否吹动那云间之鹤,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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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小乔从丁夫人处得了两罐上好的蜜渍金桔,
她想起前日听闻蔡琰偶有轻咳,便又寻了个“请教古谱生僻字”的由头,提了食盒,独自往文渊别馆去。
到了别馆,侍女通报后引入。
蔡琰正对着一卷《尚书》注疏凝眉,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目光便又落回竹简。
小乔浑不在意,将食盒搁在案边,凑近去看。
“先生在看什么?这般入神。”她声音清亮,带着江南水汽般的软糯。
蔡琰指尖轻点简上一处:“此处‘曰若稽古’,诸家解释纷纭。郑玄注以为追述尧事之始,然参详上下文脉,似有扞格。”
小乔歪着头看了半晌,那些古奥字句看得她头昏眼花,直言道:
“这些‘虫子字’,我可瞧不懂。不过先生,您整日对着它们,眼睛不累么?我带了些蜜渍金桔,最是润喉生津,您尝尝?”
说着便启开瓷罐,拈起一枚琥珀般晶莹的金桔,极自然地递到蔡琰唇边。
蔡琰一怔,下意识微微后仰。
自归汉以来,何曾有人这般……不见外?
她望着小乔笑意盈盈、全无城府的眸子,那金桔的甜香已幽幽萦绕鼻尖。
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接过,纳入唇间。
酸甜化开,糅着一缕薄荷似的清凉,喉间那点干痒果真舒缓不少。
“多谢。”她低声道。
“客气什么!”小乔自己也含了一枚,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猫儿。
她在蔡琰对面坐下,裙裾微漾,“先生,您别总闷在屋里呀。今日天色多好,不燥不寒,我听说文海阁后园,庭前木槿花开的正好,风里微带清芬,咱们去瞧瞧?”
蔡琰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小乔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眸,那句“校书事繁”在唇边转了一转,竟未能出口。
这几日,这姑娘......还是...应该称她为夫人?
隔三差五便来,有时带着新奇点心,有时说着市井趣闻,有时当真拿着乐谱来问几个浅近问题……
她这座清寂的庭院,不知不觉,竟被这缕不识愁的春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也好。” 她终是轻轻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小乔欢呼一声,跳起来就来拉她的手:“那快走快走,去晚了太阳该晒了!”
蔡琰被她温热柔软的手拉住,有些不自在,她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罢了,由她去吧。
两人携手出了文渊别馆,漫步至文海阁后的小园。
果然,几树木槿静静绽放,淡红缀在繁绿叶间,香气虽不浓烈,却更添一份清幽。
园中少人,极为僻静。
小乔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真好闻!比什么名贵香料都好!”
她忽然松开蔡琰的手,跑到一棵木槿树下,踮起脚尖去够那枝头的花。
“先生,您帮我拿着这个!” 她把随身的小锦囊塞给蔡琰,竟手脚并用地开始往树上爬。
蔡琰吓了一跳,捧着锦囊,愕然看着那鹅黄身影灵巧地攀上树杈:“你…… 快下来!成何体统!”
“马上就够到了!” 小乔骑在树杈上,伸长手臂,终于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的木槿花。
她得意洋洋地晃着花枝,正要往下溜,脚下却一滑 ——
“啊呀!”
蔡琰心下一紧,下意识上前两步。
小乔却已稳住,笑嘻嘻地抱着树干滑下来,裙角蹭了灰也毫不在意。
她跑到蔡琰面前,将那一小枝木槿花不由分说地簪在蔡琰发髻上,退后两步,拍手笑道:“好看!先生就该戴点花,不然太素了。”
蔡琰抬手想取下,指尖触到那柔软幽香的花瓣,动作却停了。
她有多久……未曾戴过花了?
胡地风沙凛冽,归途仓皇悲切,邺城深居简出……花开花落,早已与她无关。
“先生?” 小乔凑近,眨着眼,“不喜欢吗?”
蔡琰望着眼前这张明媚鲜妍、不染尘埃的脸,心中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漾开轻淡的涟漪。
她摇了摇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
小乔顿时笑开了花,挽住她的手臂:“那咱们再去水边看看,那边好像有残荷,别有一番风味呢!”
蔡琰任由她拉着,漫步在夏日静谧的园中。
鼻尖是幽幽清香,身畔是叽叽喳喳的温暖。
这一刻,那些沉重的故国之思、飘零之痛、离子之哀,似乎都暂时被这阳光与笑语推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