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英怔怔地望着窗外晃动的桂影,良久。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
与诸葛亮相知相惜,志趣相投,能并肩探索那些奇思妙想,能得他平等相待、一世珍惜……
这确实是肉眼可见的、踏实而明亮的未来。
而曹昂,他是天边的风,是云端的星,是她生命中一场盛大而遥远的邂逅。
他照亮过她,指引过她,如今又以这般温柔而决绝的方式,将她轻轻推回属于她自己的轨道。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嘴角漾开一抹浅笑。
“月英。” 黄承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整日未出工坊,可用过饭了?”
黄月英起身开门,门外是父亲关切的脸。
她展颜一笑,笑容轻松而坚定:“父亲,我饿了……女儿想明白了。”
黄承彦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似有所悟,抚须缓缓点头:“看来,邺城来的信,到了。”
“嗯。” 黄月英点头,挽住父亲的胳膊,“曹公子说,‘心之所向,即是前程’。
女儿的心,在图纸上,在机括间,在能与我一同看懂它们、建造它们的人身边。您和母亲,不必再为我烦忧了。”
黄承彦凝视女儿良久,眼中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好,好。你能自己想通,为父就放心了。孔明那边……”
“孔明志在天下,”黄月英接口,眼中重新凝聚起光彩,“我明日便去隆中,与他开诚布公,谈一谈这天下,也谈一谈曹子修。”
这位隐居隆中的卧龙,早已洞悉天下局势,或许他的判断,能为自己拨云见日。
“好。” 黄承彦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去,步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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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司空府,书房外。
胡三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屋内那点“风雨大作”的动静,哪怕隔着厚重的门板,也丝毫不减威力。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胡三抱着刀,满脸通红,心里疯狂祈祷:列祖列宗在上,千万保佑,可别这个节骨眼上来人呐!
偏偏天不遂人愿,走廊尽头,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飘了过来。
胡三猛地抬头一瞧,差点当场涕泗横流 ——老祖宗,您这哪是显灵,分明是往死里坑我啊!
邹缘邹夫人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素雅的玉簪。
虽一路风尘仆仆,可那份温婉端庄,却像一汪清冽泉水,落在这燥热难耐的天气里,格格不入。
胡三脚下一滑,猛地往前蹿出两步,扯着嗓子就吼:“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安 —— 好!!”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廊下回音嗡嗡直响。
可此刻书房内春深似海,正到紧要关头。
曹昂忙着招架小乔的攻势,耳边只剩擂鼓般的心跳与细碎娇喘,哪里听得见胡三这隔着门板、如同隔靴搔痒的呼喊?
胡三这下是真急眼了。
这要是让邹夫人推门进去,撞见里头那光景,那场面.....啧啧
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鼓,正准备祭出他的“狮吼功”再次预警:“公——”
话音刚起,脑门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敲。
胡三浑身一僵,缓缓扭头。
只见邹缘笑容温婉,慢条斯理将那本刚敲过他脑袋的账册收回袖中,又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按在嘴唇上,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胡三。”邹缘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眼神却亮得慑人,
“我记得你娘最近身子不太好,是不是想攒钱给她抓点补药?你要是再喊……我瞧着你这个月的俸禄,加上下个月的,怕是都不够买二两甘草的。”
胡三瞬间闭嘴,比被点了哑穴还快。
邹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道:“你只管守着。若是有人来,就说大公子正在参详兵法,不得打扰。”
“可夫人……”
“俸禄。”邹缘吐出两个字,转身上前,就要推门。
胡三立马退后几步,立正抱刀,目视前方,仿佛自己是一尊雕塑:“是!属下明白!大公子参详兵法,天大的事也得往后稍稍!”
邹缘理了理鬓角,淡淡道:“闭嘴,站着。”
“吱呀——”
春光乍泄。
却见小乔的手撑在身侧,一脸迷蒙,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姐夫……你这‘仙丹’真……”
她余光瞥见了门口的邹缘,话音戛然而止。
“呀!”
那一瞬间,小乔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下意识地想往曹昂身后躲,结果脚下一软,差点把自己绊倒。
“缘……缘姐姐!”小乔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是在帮姐夫……检查身体!对!检查身体!”
曹昂松手,整理了一下,紧了紧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乔,强自镇定道:“缘缘回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邹缘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书案,地上散落一地的竹简,以及曹昂脖子上那显眼的红痕。
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掩上门,缓步走进去,替曹昂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又伸手把小乔手里挡胸的废纸抽走,顺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髻。
“检查身体查到书房来了?”邹缘的声音温柔无比,“看来霜儿对夫君的身体很是关心呐。”
小乔羞得快要冒烟,整个人缩进曹昂怀里不敢抬头,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闷声道,“姐夫救命……”
“咳咳......”曹昂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缘缘,红儿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邹缘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就是回来晚了,没赶上这边‘参详兵法’的精彩之处。”
曹昂:“……”
他无奈地拍了拍小乔的背,看向邹缘,眼神里透着一丝“求放过”的恳求。
邹缘看着这对“患难夫妻”,轻咳一声,眸底笑意玩味,却恢复了正妻的端庄,
“好了,夫君,外患已经处置好了。至于家里,你上次来信提及这‘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