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格林先动的。
格林把洛维萨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洛维萨像一只被从窝里抓出来的猫一样——身体软绵绵的，四肢垂着，嘴里发出一个不满的、含混的、像在说“不要”“在趴一会嘛”一样的声音。
“你之前说世界树不需要睡觉。”格林把她放在床沿坐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那是之前。”洛维萨闭着眼睛，身体晃了两下，带着撒娇意味，“需要睡觉的是人类形态的洛维萨，今天早上需要赖床的也是人类形态的洛维萨。”
“形态转换可不会影响世界树的权能。”格林笑了一下，洛维萨没有看到，她闭着眼睛，脸红着、头发乱着，不知道是被哪个人弄得这么乱。
格林打了一盆温水回来的时候，洛维萨还在床沿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露水压弯了枝头的树，随时可能往前栽倒。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毛巾浸进水里，拧干，然后贴上了她的脸，洛维萨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冷——”
“温的。”
“温的也——”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格林拿着毛巾的手在她脸上慢慢移动着，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
毛巾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水汽的，这种不属于自己的手的、被格林照顾的感觉让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格林的脸在她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黑色的头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垂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在给她洗脸。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管理着精灵王国、根系蔓延无数疆域的自己——被一个男人蹲在床沿前，用温热的毛巾，一下一下地洗着脸……
“格林。”
“嗯。”
“你以后每次都会这样吗？”
“什么？”
“给我洗脸。”
“可以，不过你可要提前预约了。”格林的手没有停下来的动作，脸上的笑容不减，“毕竟格林服务师的日程可是很满的。”
格林没有跑。他把毛巾放回盆里，换了新的水，拧干，然后在她的耳边、脖子、锁骨上轻轻擦过。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照顾一朵刚开的花，怕用力了会把花瓣弄破。
洛维萨全程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他的袖口，眼睛一直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还在，没有消失，没有变成一场梦。
洗漱完之后，格林将维多利亚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取了过来，他先帮洛维萨穿的——把裙子从她头上套下去，把她的手臂从袖子里拉出来，把裙摆从她腰上拉下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帮她系腰间的带子。
洛维萨低着头看着他的发顶。黑色的头发在她手边，她伸手碰了一下，格林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从她指尖滑过，像水一样。
“怎么了？是这边紧了吗？”格林的手在她腰侧停了一下，扯了扯带子的一端。
“没有。”
“那这边松了？”
“也没有。”洛维萨的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就只是……想碰你。”
格林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系带子，系完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衬衫往身上套。
洛维萨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看着他穿衣服。格林的背影很好看——肩宽腰窄，背部的线条流畅得像一把被精心锻造的剑。
她盯着他背上那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的肌肉沟，想起昨晚她的手指在上面画图案的触感。
洛维萨感觉自己又有点不对劲了。
格林穿好衣服转过身来的时候，洛维萨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耳朵尖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在想什么？”
“没有。”洛维萨的声音快得不像回答，像在掩饰什么。
格林没有追问。他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退开半步，看着她。
“洛维。”
“嗯？”
“精灵王国那边怎么办？”
洛维萨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你昨天在这里待了一天。”格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深渊边界的情况，精灵长老那边的汇报，还有那些需要世界树亲自处理的事务。”
洛维萨看着他，眼神从迷茫到恍然，从恍然到心虚，从心虚到——理直气壮？
“我今天休息。”
“休息？”格林微微挑眉，他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世界树说出这两个字，
“对，休息。”洛维萨点点头，绿发在她肩头晃了两下，“深渊边界不是暂停侵蚀了吗？精灵王国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那些精灵长老——他们对我从来不敢违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
“所以我说我今天休息，就今天休息。”洛维萨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法律，“谁敢有意见，我直接……咳咳。”
洛维萨的声音突然褪去了少女的柔美，变得庄严肃穆：“何人逾越？”
格林看着洛维萨的这幅样子，顿觉有趣，有种老气横秋的感觉。洛维萨注意到了格林的笑意，清咳两声又回到了少女的声音。
“总之，我只要这样说一句，那些长老就会自己害怕的离开，然后自己解决问题了。要知道，这么多个千年了，还没有精灵敢闯进世界树庭院呢。像你这样见我这个样子的，遇到你之前都没有哦。”
“不止吧，第一次见，还有……”
“别……别说了啦！？”
格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但洛维萨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
“你学坏了。”格林说。
“我没有。”洛维萨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洛维萨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需要犹豫的、像做完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终于决定迈出那一步的笃定。
“我是世界树。”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我也是洛维萨。洛维萨想和格林待在一起，就待在一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不需要用‘研究’当幌子。”
格林的手落在她背上，“所以？”
“所以精灵王国那边——让精灵们自己管自己一天。又不会死。”
洛维萨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反正我就是要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