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堂,梅机关驻地。
影左真召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陆军省的正式调令,纸张都被捏得发皱。
调令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免去职务,降衔一级,调往广岛预备役炮兵联队。
预备役,还是偏僻地方的炮兵联队,等于彻底被踢出了核心权力圈,以后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他从大本营参谋做起,一路爬到梅机关少将机关长的位置,花了整整十年。十年心血,满盘经营,就这么毁于一旦,输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真是不甘心啊!
办公桌上还有另一张纸,那是东条鹰鸡给他发来的密电。除了“解释”了一番自己经受多大的压力才保住他,电文的最后还安慰道:先回本土休养一段时间,等日后时机成熟,他一定会再重新起复。
“八嘎……”
影左真召低声暗骂。
一头喂不饱的饿狼。
……
刘易安的车队来到重光堂门口的时候,负责守卫的宪兵全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是为自家“小司令”骄傲自豪的神色。司令官阁下的外甥担任梅机关机关长!
有荣俱焉!
今天的重光堂有些不一样,好像浸在一种压抑的安静里。
车队驶进院子,路过的梅机关工作人员看见,和以往不一样,今天他们纷纷驻足行注目礼——见过新机关长阁下。
“是松野阁下的车队。”
“以后就是机关长阁下了!”
“松野阁下什么时候晋升少将?”
那些平日里老老实实干活的人纷纷小声嘀咕,而那些自诩为影左真召一派的人却是满脸苦涩。
他们就像被抽走了魂,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扎堆闲聊,连走路都贴着墙根走。而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托关系想调去别的部门。
人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刘易安推开车门下来,顺着走廊往办公楼走。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脚步,深深鞠躬行礼,头埋得很低,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有人眼里是藏不住的畏惧,有人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还有人偷偷抬眼瞟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神色复杂。
毕竟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把盘踞华中三年的影左真召拉下了马。没人不怕这种手段狠辣、背景又硬的新长官。
走到办公楼门口,正好撞见晴气庆一。
晴气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低着头往外走,差点和刘易安撞个正着。他下意识地抬头想呵斥,看清来人的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他最怵的人。
“松野阁下……”晴气庆一深深鞠躬。
刘易安看着他这副样子,神色没什么变化,和往常一样的打招呼:“晴气,影左君在吧,去通报一声。”
“哈依!机关长……,影左阁下就在办公室。我马上汇报。”
晴气连忙应声,抱着文件转身就往里走,走得太急,文件角撞到门框上,散落了几张。
他顾不得捡,仓皇的往机关长办公室跑去。
来者不善啊……
晴气庆一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影左真召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摩挲着一枚旧铜章。那是他当年任中国课课长时的纪念章,跟着他快十年了。
“机关长……松野阁下,来了。”晴气喘了口气,急声汇报。
影左的手指顿了顿,铜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他抬眼看向门口,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来干什么?大本营规定的期限还没到,他是来接收这间办公室的,还是专门跑来看我笑话的?”
赢的人总喜欢在输家面前晃一圈,享受胜利者的快感。松野孝太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想来也脱不了这个俗套。
晴气站在旁边,看着影佐眼底的疲惫和不甘,心里有点发酸。他跟着影左干了好几年,从东京到沪城,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他犹豫了一下,小声提议:“机关长,要不……就说您身体不舒服,不便见客?”
不见,至少不用当面受这份羞辱。
影左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铜章在指尖转了半圈,被他轻轻放在桌上。
“不必。”他慢慢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和肩章,又抬手捋平了下摆的褶皱,把每一处都理得整整齐齐,“请他进来。”
输归输,体面不能丢。他影左真召就算走,也要走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晴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再次推开,刘易安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影左真召穿着笔挺的少将军装,站在办公桌后,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鬓角的几分憔悴,藏不住连日来的煎熬。
刘易安依旧那副公子哥打扮,神色平静,既没有得胜的骄矜,也没有刻意的同情,就像普通同僚拜访一样。
“影左君,”刘易安先开口,微微颔首,“听说你明天启程回本土,我过来送送。”
“有劳松野君费心了。”影左真召微微欠身,伸手示意对面的沙发,“请坐。”
两人相对坐下,晴气庆一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带上门。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杯落在茶几上的轻响,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声。
气氛说不上剑拔弩张,甚至算得上平和。可谁都知道,就在几天前,两人还在暗处角力,刺杀、查账、夺权,每一步都踩着对方的底线。现在胜负已分,反倒都平和了下来。
“影左君心里,怕是在怪我吧。”刘易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恨不得弄死你个王八蛋!
影左真召抬眼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各为其主,各谋其事,没什么怪不怪的。”话是这么说,语气里的不甘却藏不住。
他自认能力远超松野孝太郎这个蒙祖荫的家伙,梅机关经营三年,根基深厚,怎么就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家族势力!
对了,还有一个同样情况的近卫文龙。
与其说被松野孝太郎和近卫文龙联手打压,倒不如说自己是被松野公爵和近卫公爵联手弄下的!
这么一想,影左真召还真好受了一些。
毕竟能在两位顶级公爵联手下还能保住性命,也算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