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许敬宗提前了一个时辰来到开明坊。看着“茗尊别院”四个烫金大字的匾额,堂堂六品官居然有些怯场。
他昨天想了半夜,这递函之人无非就是那几位通天的大人物之一。
那般人物,随便派个人通知一句,自己就得老老实实听命。但却这般礼贤下士,多半是想招揽自己。
可天下没有平白掉落的馅饼,自己这无门无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凭什么让人家这般礼遇?
除非他让自己做的事情,会有很大的风险!
但许敬宗还是来了,而且有些迫不及待。
风险与礼遇是并存的,对方让他做的事情越危险,开出的价码自然就越高。
十年了!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自己骗自己了,空有才华,没有靠山,在这官场是真的出不了头啊!
想要复兴高阳许氏门楣,他就不能继续在秘书监对着拿着发黄的书卷空耗岁月!
他不想再等了,他想升官,想往上爬!
即使,会陷入朝堂的派系之争,可能会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许敬宗走到门口,被两名小厮很有礼貌地拦了下来,询问他是否有预约。
从怀里拿出那封邀请函,递给较近的那名小厮。
那小厮并未打开,只看了邀请函上的印记一眼,就恭敬的双手奉还。
“原来是许公当面,贵人定了‘听竹阁’招待许公。许公来的有些早了,贵人尚未到来,但吩咐了小人们,若是许公提前到了,便先引许公入内品茗。”
“许公,请随小人来。”另一名小厮躬身行礼道。
“带路吧!”许敬宗强作镇定,收回邀请函。
“许公,请。”小厮作出虚引手势。
步入这茗尊别院,许敬宗才知道什么叫“奢华与清雅的结合”。
先是一条竹林间的青石小径,将外界朱雀大街的车马喧嚣、市井人声尽数隔绝在外。
穿过月亮门,迎面是一堵云纹水磨照壁,青砖质地细腻如羊脂,流云远山,纹路深浅错落,巧夺天工。
照壁两侧绕回曲折的抄手游廊,廊柱皆是百年楠木所制,通体打磨得温润光滑,不施浓彩,只髹一层暗朱古漆,历久弥沉。
廊下悬挂着数十盏素纱羊角灯,灯骨为细巧牛筋,灯罩通透如云,白日虽未点亮,却已透着温润雅致的贵气。
庭院内有涓涓细流,小桥流水,清池假山之中,隐约可见火红的锦鲤遨游。周遭花圃环绕,青竹连绵,可谓是一步一景,浓淡相宜。
“此处花卉有三百六十种,一千零八十色,既有寻常花植,亦有天下孤品。”小厮在前面引路,不时也为许敬宗做着介绍。
“听竹阁所种之竹,大多为湘妃细竹,竿身青翠带浅红纹路,在长安颇为罕见。这种石头乃是……”
许敬宗跟在小厮身后,感觉自己好似一个没有见识的乡下人。
走到一处石桌之前,小厮回身拱手道,“往前二十步,便是听竹阁阁楼所在,此楼除了横梁立柱,大多都是以竹料所建。
贵人言许公乃清雅之士,与此楼颇为相配,故在此招待。
此处竹林幽静,亦颇为清雅。许公您看,是此时入楼,还是先在此处品上一壶?”
许敬宗抬头观察,这石桌处清风穿林,竹叶簌簌轻响,细碎竹影洒落青石地面,光影斑驳,幽静清绝。
整块青岩裁割的青石步道一尘不染,边角生着几丛浅绿苔藓,更添了几分自然野趣。
在这里品茗,当真是清雅至极。
心底暗自赞叹,许敬宗缓缓颔首,“便在此处小坐候茶吧。”
小厮闻言恭声应诺,“许公稍待。”
随即向听竹阁而去,片刻后便带着整套的茶具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红色旗袍的美艳女子。
“妾身红袖,见过许公。”
女子身姿婀娜,姿容秀美,气质优雅,还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一句话便让许敬宗差点出丑。
(旧唐书明文:敬宗好色无度。)
红袖,茗尊楼七朵金花之首,同时也是这处分楼掌柜、秦时麾下的情报头目之一。
十年过去,红袖也从当年十多岁的青涩丫头,变成了如今一颦一笑皆能勾人心弦的模样。
许敬宗心头微微一荡,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
小厮摆好茶具后,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妾身今日初见许公,还不知许公口味,敢问许公素日里喜清淡还是浓郁?”红袖声线软糯温润,入耳熨帖。礼数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许敬宗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的欲念,端起士林文人的端雅姿态,温和颔首,“许某喜清淡,劳烦娘子费心了。”
红袖一边温茶洗盏,一边温柔浅笑,“既如此,如今阳春三月,正是花期繁盛之季,此处又在竹林之中。
南方有种花名为茉莉,花香清雅浓郁。若在入夜时分,以将开的饱满花苞剔除花蒂、青梗,阴干后配以绿茶炮制,别有一番风味。
妾身便以竹叶青之搭配茉莉,为许公烹茶。竹叶青淡雅,茉莉清香,与此情此景、许公风采都甚为相配。”
红袖言罢,纤手轻抬,动作行云流水,全无半分仓促刻意。
余光间,却在偷偷观察许敬宗神态。
青石案上,白瓷素盏莹润如雪。
红袖先将竹筒盛放的山泉水倒入红泥小壶,引炉间细火慢煮,星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温婉动人。
水汽袅袅升腾间,淡淡的竹青之气混着清雅花香缓缓漫开。不艳不烈,沁人心脾,恰好衬得满庭湘妃竹的清幽意境。
许敬宗端坐石案一侧,目光看似落在烹茶的红袖身上,实则心神早已百转千回。
不久后,红袖将一杯清茶推至许敬宗面前,“请许公品鉴。”
许敬宗垂眸看向盏中青绿茶汤,将心头纷乱尽数压下。
茉莉的清甜裹着绿茶的微苦,入口清醇绵柔,又迅速回甘。吞咽之后,一股淡淡花香顺着鼻喷出,唇齿留香。
“好茶,好手艺。”许敬宗点头称赞。
“许公喜欢就好,妾身再给许公斟一杯。”
“有劳娘子。”
接下来,许敬宗发现眼前女子见识才学皆是不凡。无论自己说到什么话题,女子都能接上,话虽不多,但总能点到关键。
很快他看红袖的目光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炽热,更多的是平和淡然。
倒不是许敬宗突然转性了,而是他明白,眼前这般女子,无论身份,都不是他能够染指的。
……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不知觉已经到了午时三刻。
一个声音突然在许敬宗身后响起,“秦某来迟,还请延族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