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迁宴后,许敬宗看透官场的拜高踩低。没有顺势结交士人,往来朝臣,诉说委屈、清洗污名,为自己重返朝堂造势。
而是再次回归低调,正常的上差下衙,在着作局安稳的编撰《隋书》。
当然,内容上会更贴合皇帝陛下与云公的想法,无论是隋文之盛景,亦或隋炀之乱世,士族门阀扮演的角色都不再那么光鲜。
对封德彝、虞世基等人,更是没一句好话,铁了心要将他们钉死在祸国奸臣的耻辱柱上。
大唐新报与正版史书的结合,加上许敬宗冠绝天下的笔力,篡改舆论、拆解士族名望、瓦解士族根基,润物细无声。
不过,许敬宗想要继续蛰伏,等待升迁之机。但也有人不想看到他被洗白,想要将他继续踩回烂泥之中。
这一日,许敬宗在弘文馆正常教授史学,却再次遭到虞世南与孔颖达的无端刁难。
二人言语刻薄,虽未直接折辱,但却极尽挖苦嘲讽之能。
世基被诛,世南匍匐而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
封德彝这句话里的主角可不仅只有许敬宗,还有虞世南!
虽然报纸上那篇文章除了引用这句话,全文没有再提过虞世南。但封德彝是奸佞小人,他对许敬宗的评价不足采信,对虞世南的评价自然同样不能做数。
所以,虞世南立身存世的“忠孝”之名受到了质疑。
对于虞世南而言,美色钱财甚至他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重要,但唯独这“名”是他无法割舍之物。
如今许敬宗已是云公子女之师,甚至搬进了云公名下的宅院——他背后的靠山乃是云公,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虽然不知道这个衰仔为何突然走了狗屎运,竟能抱上云公的大腿,还让云公这般重视,为其洗白名誉。
但这丝毫都不影响虞世南迁怒许敬宗!
他不敢去招惹秦时,不是怕秦时位高权重,可以打压他的仕途。他怕的是秦时在报纸上一篇小作文,就让他身败名裂!
许敬宗的案例已经让他明白,真相如何并不重要,世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至于孔颖达,也是迁怒加嫉妒。
他还记得不久前秦时在东宫对他的羞辱,从那日之后,太子对他便颇为疏远,对他教授的课业也多有质疑。
不久前,太子少师秦时已经正式提议,由许敬宗代替孔颖达教授太子经学,并一并教授太子史学。
皇帝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孔颖达知道,陛下心中已然认可,只是在等待时机。太子已经到了该学史的年纪,而史学,是储君最重要的一门课业。
编史十年,才冠一时的许敬宗,是最佳人选!
孔颖达心中记恨秦时,又不敢表露。对于才华在他之上、突然被秦时赏识得以翻身、未来极有可能骑到他头上的许敬宗,如何能不妒恨交加?
许敬宗原本并不打算和虞世南、孔颖达计较,毕竟再难听的话,他这十二年里都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心境。
他的名声才刚刚回转,就和虞、孔二位天下闻名的“道德模范”争吵不休。无论孰是孰非,消息传出后,都对他“洗白”不利。
虞、孔二人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咄咄逼人。
因为这点口角之争就坏了云公布局,非智者所为。所以,许敬宗原本是打算忍下这一口气的。
直到……
“宇文逆贼弑君杀汝之父,延族你不与逆贼搏命,反却向逆贼伏地求命、摇尾乞怜,形如断脊之犬。
如此忠孝不存,如何还敢在此误人子弟?若是因你之故,连累这些学子也声名受损,你岂能心安耶?
云公亦是糊涂,竟聘你为西席,作子女启蒙之师,也不怕将来……”
“住口!”
身材瘦小的虞世南当着一众弘文馆学子的面肆意挖苦许敬宗,许敬宗也如往常一般不敢还口,直到他将秦时也牵了进来,终于被许敬宗厉声喝断。
许敬宗犹如被激怒的狮子朝着虞世南与孔颖达怒视,二人被其气势所震,竟分别退了一步。
“云公随陛下定鼎天下,功勋无数;更有封阴祀原,灭突厥,定北疆之功业,天下谁不敬之?你虞伯施有何资格对其评头论足?
是非不明、尊卑不分,难道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忠孝吗?许某今日算是见识了!”
对许敬宗而言,秦时就是他身在黑暗中时,那缕唯一的救赎之光。
因为秦时,他这段时日才又活得像个人,所以虞世南可以羞辱他,但当着他的面辱及秦时,不行!
“你……”
虞世南没想到许敬宗竟然真敢当众和他撕破脸,言辞还如此犀利,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你虞伯施向来以忠孝自居,许某请问,宇文逆贼亦弑君杀汝之兄,虞兄为何亦活至今日耶?”
虞世南脸色剧变,许敬宗这是要拿他的“忠孝”之名作文章,他怎么敢?
不给虞世南说话的机会,许敬宗又继续说道,“当初令兄虞世基媚君祸国,报喜不报忧,以致天下糜烂。逆贼能弑君谋逆,与他分不开关系。
令兄以阿谀媚君得居高位,奢靡堪比王侯;听闻虞兄自付风骨,与令兄同居一府,却是布衣蔬食。
许某疑惑,若是虞兄与令兄当真手足情深,为何不早早规劝,反而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若是虞兄与令兄早已恩断义绝,为何还要同住一府,欲要匍匐替死?
这等行径,当真能算忠孝?
窦建德,虽有夏王之名,实为逆贼也!会稽虞氏,自汉末而兴,文绵数百年,为江南大族之一。
据许某所知,虞兄曾投身于逆贼麾下,出任黄门侍郎之高位,是否有辱虞氏门楣?窦亡之后,虞兄一不救主,二不殉国。
可谓忠孝?”
“你……你……”虞世南脸色由白转红,神色激动,手指颤抖地指着许敬宗却说不出话来。
“呵!”许敬宗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世人皆言虞兄清正,然思及虞兄此前种种,许某疑惑:虞兄究竟是真风骨,还是欺世盗名,借亲兄谋求自身忠孝虚名?”
一语落地,弘文馆之内鸦雀无声。
满堂世家子弟、馆中博士尽数怔住,目光来回落在虞世南苍白如纸的面容与狞笑冷酷的许敬宗身上。
“你这竖子……竖子焉敢如此!?”虞世南身体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指着许敬宗,声音发抖,“你这是胡言构陷……胡言……都是胡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遭或怀疑或鄙夷的目光,终于……
“噗!”
一口逆血喷出,整个人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弘文馆又在门下省当中。不出一日,许敬宗对他的质疑之言就会传开。
他一生爱惜羽毛,数十年经营才有如今忠孝高士之名,今日却是被许敬宗三言两语就拔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