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孔颖达见状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虞世南,“伯施兄,你没事吧!?”
转头又对许敬宗厉声呵斥道,“许延族,你休要放肆!昔日江都旧事早已定论,你如今一朝攀附权贵,便敢在弘文馆撒野,污蔑当世大儒吗?”
“哼!孔冲远,亏你还是孔圣后裔。整日与这沽名钓誉的小人为伍,也不怕污了你孔氏门风?”许敬宗冷笑,“孔兄的经学造诣,许某也是佩服的。
只是这交友,得擦亮眼睛才行。否则等一生清誉搭进去再想后悔,可来不及。
许某不曾主动招惹你们,但不代表我就真的怕了你们!”
许敬宗这番话,既是示威,也是示好。
示威是指虞世南就是榜样,自己如今也是有后台的人;示好则是点明认可孔颖达的经学造诣,暗示不会和他抢太子经学老师的位置。
(孔颖达精通郑玄五经、左传、王弼周易,兼通历法礼制,南北经学融会贯通。
在前隋时,曾在洛阳御前经学辩论碾压全国大儒。一众年老宿儒被辩输之后恼羞成怒,甚至派人刺杀他。)
孔颖达闻言脸色微变,他和许敬宗之间的核心恩怨,便是东宫经学教义的身份。
这个身份关乎他的核心利益,他如果被许敬宗取代,对他在士林的威望、孔氏的地位都将是沉重打击。
正因为事关孔氏,李二才没有轻易做决定。
“哼!”孔颖达冷哼一声,“你休想挑拨离间,你当初给逆贼磕头是事实,伯施兄不向逆贼低头,欲要为兄偿命也是事实。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改变,世人自有公论!
今日当众你将伯施兄气到如此地步,以伯施兄在江南士林的地位,你高阳许氏也要被你连累!”
“难怪都说你孔冲远是个书呆子。”许敬宗轻轻摇头,“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父一生刚正不阿,并无污点。他尽忠而死,我虽低头乞命,却也不曾附逆。
而虞世基是什么人?那是天下皆恨之入骨的奸佞!
正常来说,他虞伯施是必定会被牵连的,就是和我一样跪求饶命,最后也多半是个死!
结果他等到虞世基被杀之后,仅凭一次匍匐求情的举动便博得美名,随后及时抽身而退。既避开了虞世基的罪责,又收获了忠孝名声,这桩买卖,当真一本万利!”
许敬宗一直没有直接攻击孔颖达,一来是孔颖达表面上的确没有什么私德上的污点,二者是对方毕竟是孔子之后,不能真得罪死了。
他对当李承乾的经学讲师也的确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他明白,那些经意中的道理,治不了国,不想往里面花太多时间。
“你……这都是你的臆想,你自己肮脏,便以为别人都与你一般?”孔颖达继续为虞世南说着话,但语气已经没有之前坚定。“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伯施兄的名声!”
“血口喷人?”许敬宗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谁在血口喷人,这还不明显吗?”
“你……呕……”靠在孔颖达怀里的虞世南闻言,气的又呕了半口血。
“伯施兄!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御医!”孔颖达惊呼,随后看着许敬宗,“今日之事,虞氏绝不会善罢甘休,便是闹到陛下面前,也定要你给一个说法!”
说完,扶着虞世南就往外走。
许敬宗闻言却是露出一缕笑意,孔颖达说的是虞氏不放过自己,而不是“我们”。
也就是说,他孔颖达不会再掺和这件事了!当然,前提是许敬宗真的不抢他东宫经学讲师的位置。
见二人离开,许敬宗才看向一众大气都不敢出的学子,“今日之课,便到这里。”
说完,同样转身就走。
今日之事,他需要尽快想办法告知云公。
……
弘文馆的朗朗书声彻底断绝,只余下地上一滩刺目的血色,证明方才那场震动士林的辩驳真实发生过。
满堂学子伫立原地,无人敢语。
他们自幼浸淫儒家教化,都读过虞先生的诗,也跟着虞先生学字。世人皆道虞先生玉洁冰清、风骨无双,否则又如何能有那一手好字?
可就在方才,他们亲眼看到虞先生和孔先生一起来找许先生的麻烦。
说实话,虞先生和孔先生咄咄逼人的样子,的确没什么君子风范。
更让他们惊掉眼珠的是,原本一直忍气吞声的许先生突然爆发,只几句话就让虞先生吐了血……虞先生这点气量,当真能算是君子吗?
孔先生抽身而退,许先生这么厉害,身后还有云公,虞先生真的能斗得过吗?
……
尚书省,民部。
秦时正在查看兵部发来请求批款的公文,小吏突然来报说秘书省的许着作差人送来一封信。
秦时让小吏将信放在桌上,继续低头看公文。越看眉头皱的越深,这种在他看来有明显漏洞的东西,是怎么通过度支郎中和侍郎审核,送到他面前的?
最后提笔写下一个“否”字,加上自己的名字,并直接盖了尚书印。
这表示民部直接驳回,且没有商议空间,会移文回尚书都省,最后送回兵部。
这种郎中与侍郎通过,被尚书直接否决,属于比较少见的情况,只有足够强势的尚书才会这样做。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许敬宗送来的信。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凝重了几分。
说实话,秦时也不怎么喜欢虞世南。
这个枯瘦的小老头给他的印象就是:有诗才、写得一手好字,但是为人十分刻板,不知变通。
可偏偏李二很喜欢他,称他有五绝,并在历史上让他名列凌烟阁二十四臣之一。
(五绝:德行、忠直、博学、文辞、书翰。并说一人占一绝便可为名臣,虞世南兼备五项。)
秦时记忆中,虞世南能拿得出手的功绩似乎也只有在李二言行有失的时候,会出言劝谏。
劝谏最多的,就是让李二戒骄奢、省徭役、宽刑罚。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个小老头虽然的确重自身虚名,但也的确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许敬宗公然将他逼到这种地步,李二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在李二那里刚有一丝好转的印象,只怕又要跌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