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病情加重,只能闭门养病;孔颖达也明白了许敬宗或者其背后的秦时,是他完全得罪不起的,彻底消停了。
许敬宗就此开始了在着作局闭门修史的日子。
只是,秦时和江南士林之间,算是结下了梁子。长远来看,这对秦时接下来开发江南的大政,存在一定隐患。
秦时不是想不到这一点,但他要开发江南,注定了迟早要和江南士族做过一场。
这一次分裂了江南和山东、河北士族的关系,到时候再引山东、河北士族去和江南士族撕逼,他云公只要控制斗争规模和坐等时机就行了。
……
这天,秦时如往常一样,在民部处理公务,民部却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世人眼中,和秦时相当不对付的兵部尚书李靖。
至于原因,就在秦时前几日以尚书权柄强势否决的那封兵部请求批款的文书上。
并州至长安路途遥远,且政务、军务交接也需要大量时间。
因此,此时内定的兵部侍郎徐世??还在并州,没能踏上来关中的路途。如今兵部的事务,依然还是李靖在主持。
“秦时,你什么意思?为何要驳回我兵部正常的战马采购款?你也是从底层厮杀出来的,如今得坐高位,就要为了私人恩怨,不顾我大唐边军的死活了吗?!”
李靖是真生气,不顾民部书吏阻拦,直接强闯秦时的办公厅,上来就拍了秦时的桌子。
他以为是秦时为了继续上演和他不和的戏码,刻意刁难兵部。
“明府,李尚书他……”跟着李靖一起进来的书吏一脸犯错的模样。
“无妨,此事不能怪你。既然李尚书来了,你便去泡一壶茶过来,用我的好茶叶。”秦时轻轻摆手。
“诺!”书吏如获大赦而去。
“药师兄,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若真是秦某不对,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秦时放下手里的文书,从主位上走下来,伸手虚引请李靖在客位坐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靖轻哼一声,还是坐了下去。
秦时也在李靖身边坐下,“药师兄这般兴师问罪的模样,不知秦某有何得罪之处?”
秦时当然知道李靖为何而来,但他必须要等李靖主动说出来,才好掌握对话主动权。
李靖闻言盯着秦时看了片刻,见这小子一副“我真的不懂”的模样,暗骂一声装的真像。
但还是不得不开口解释,“你前几日,以尚书权柄,强行将一封灵州军马采购的文书驳回了。
战马会受伤、老化、生病,每年都会淘汰或者消耗一批,你也是行伍出身,不可能不知道。
那笔钱款虽然数额较大,但都是用于正常的战马采购,民部如今也并不紧张。
度支司郎中与戴侍郎都觉得没有问题,才会同意。为何在你这里被直接驳回,半点余地都不留?”
“原来如此。”秦时轻笑,“这件事秦某有印象,确实是秦某直接驳回的,不想药师兄竟是为此而来。”
“你还笑?”李靖咬牙,“此事你今日若不能给李某一个交代,我便与门下省找高士廉,他若是不管,我便去找陛下做主!”
“药师兄不要激动。”秦时笑着安抚李靖情绪,“秦某会驳回这笔请款,原因只有一个——这笔请款是假的!
有人想借着采购战马的名义,贪污国帑军费。”
“胡说!”李靖火气一下又上来了,“你是在暗示李某还是兵部?!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这么说?”
“哎呀!药师兄你怎么又生气了,快坐下。”秦时表情不变,“秦某什么时候说这人是你或者出自兵部了?
而且,你也是带兵多年的人,是我大唐数的着的名将,难道就不觉得那笔请款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李靖疑惑,他是真没看出来。
“灵州驻有骑兵二千二百余人,应作战、训练、备用等,应常备战马五千五百匹左右。
去年征突厥,灵州亦有出兵,情况特殊就不说了,就说前年。
我没记错的话,贞观二年灵州有两笔战马采购记录。四月,采购损耗战马二百六十匹;十月,采购损耗战马一百九十匹。
这是药师兄你担任灵州大都督时上报的数字,应该还有印象,秦某没有说错吧?”
“不错,这基本都是正常耗损。”
“但是,这一次的数字是一千四百八十匹!又没有战事,这个损耗数字,药师兄不觉得有问题?”
“那上面说了,那是因为冬春交替时,灵州起了马瘟,当时有公文送达兵部,灵州都督府也确认了此事!”李靖看着秦时,“此事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时点头,“但所谓的马瘟,根本就是假的,或者情况根本不严重!什么瘟疫不在夏季炎热之时,而在寒冬腊月,还这么厉害?
药师兄在灵州这么多年,不说这种特别的马瘟,就是普通的马瘟,灵州有过吗?”
“这……当然没有。”李靖也皱起了眉头,“我在灵州时,虽然也偶有战马疫病,但都不严重,最重的一次也不过损失六十多匹战马而已。
可是,你也不能凭此就断定马瘟一事一定有假吧!?”
“这么多年都没有问题,你前脚刚走,后脚就出问题,真就这么巧?平心而论,药师兄你信吗?”
“……”
“当然,秦某敢如此断定,凭的当然不仅仅是推断,而是有实证!”秦时轻声道。
“什么证据!?”
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进。”
方才那名书吏闻言推门而入,将茶水放好,便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退了出去。
等门再次关好,秦时才对李靖说道,“药师兄请先品茶稍待,秦某去给你拿证据。”
“云公请。”
李靖知道秦时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乱说,同时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态度自然也软了下来。
片刻后,秦时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木箱放在李靖面前。
打开后,里面都是公文。
“左边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从去岁十月至今岁三月底,关于灵州军马的公文账目。”秦时解释道,“右边这个,是前面一整年的,所以数量要多一些。
这些东西可以证明,从去岁十月至今岁三月底。
灵州战马每个月的饲料、蹄铁等物品,消耗数量一直十分稳定,从未出现过大规模下降的情况。
同时,灵州虽然有过大规模调集兽医的记录,但却没有对应的药品购买与使用记录。这些,足以证明灵州从未出现过大规模的马瘟。
对比前面药师兄你留下的灵州军马饲料、蹄铁消耗量。我可以断定,截止上月底,灵州存余战马数量不会低于五千二百匹!
这还只是直接证据。
如此大规模的马瘟,不可能只有军中战马染病吧?
除骑兵外,灵州驻府兵还有一万三千人,共有驮马超过一万匹。这些驮马大多由府兵自备,如果发生受伤、生病、死亡等导致驮马不合用,按规定是必须及时补齐的。
可是,半年之内,灵州没有大规模的驮马交易记录。这段时间,灵州连同附近几州的驮马交易都十分正常。
同时,灵州是关中、陇右乃至西凉链接草原的要道,往来商旅不绝。
而马,是主要的运输工具,如果灵州真的发生过大规模的马瘟,商路一定会有影响。
这在民部一定会有详细记录,并且在对应商税上,也一定会有所体现。
可惜的是,所有这一切,全部都没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秦某也是做了这个民部尚书,才知道这大唐的家有多难当。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让国家的每一文钱,尽可能的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药师兄,如果是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灵州这笔一千四百八十匹战马的采购款,能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