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麻烦的当然是蒲州刺史裴宣和与晋州刺史杜楚客了!”薛收苦笑道。“尤其是裴宣和,简直比他老子还油滑,我是拿他没办法。”
裴宣和,裴矩之子,出身河东洗马裴,裴宣机之兄。
在裴矩病故、裴寂流放之后,子弟裴宣和就是裴氏如今官位最高之人,也是裴氏两大扛鼎人物之一。
(另一人是裴怀节,任门下省给事中,品级虽不高,但身在中枢且实权不低。)
至于杜楚客,京兆杜氏出身,杜如晦胞弟。
“裴宣和。”秦时微微点头,“能详细说说吗?”
“此人简直和裴矩学了个十成十,奸滑至极!”薛收眉间满是无奈,“面上满口忠君爱民,口口声声称颂常平仓乃万世仁政。可真到实处,便百般推诿。
要仓地,便说州府公地尽数划归河渠驿传,无多余土地可用;要征募仓吏,便说州县吏员人手紧缺,难以抽调;要筹措先期周转粮储,便说蒲州近年水旱交替、民力凋敝。
最后给我东拼西凑了三千石陈粮,塞牙缝都不够。
我数次登门商议,他次次礼遇周全,好话一箩筐,就是不做事。
州衙大小属吏大半与其有瓜葛,我这个河东道巡查大使的政令一出州府,便如同石沉大海。
底下人都是阳奉阴违,就算换一批小吏,也是如此。
正好今日我约了他议事,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拭目以待。”秦时轻笑道。
……
不多时,仆役过来通报,称裴刺史应邀而来,正在院外等候。
“请。”薛收点头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缓步踏入庭院。身姿儒雅,留着短须,面含温润笑意,不见半分倨傲。
先是对着薛收躬身行礼,“下官蒲州刺史裴宣和,拜见薛相公。公务繁忙,因而来迟片刻,还请相公勿怪。”
薛收微笑抬手虚扶,“无妨,裴兄勤政,薛某佩服。”
裴宣和又看向秦时,“这位郎君一表人才,此前却是未曾见过,不知如何称呼?”
这就是故意恶心人了。
秦时一行几千人,行踪根本瞒不了人,他这个蒲州刺史不可能不知道。就算大军只能驻扎城外,秦时的年纪以及身上的紫袍已经将身份说明了。
而且,秦时去河南道时也途经蒲州,当时同裴宣和这个蒲州刺史是见过面的。
此时他故意装作不认识,是见秦时停驻蒲州,知道他要插一手,先给秦时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秦时。”
秦时对于裴宣和的挑衅毫不在意,只是微笑着报出自己的名字。
“哦!”裴宣和一拍脑门,似乎才想起来,拱手向秦时行礼道,“瞧我这记性,原来是秦相公当面。下官失礼,这是忙昏头了,还请秦相公勿怪。”
“不怪。”秦时微笑。
薛收伸手虚引,“裴刺史请坐。”
“多谢薛相公。”裴宣和不客气在秦时对面坐下。
裴宣和腰杆端得笔直,笑容不改,“不知秦相公驾临蒲州,下官未能远迎。
听闻秦相公在河南道勘定大案、一夜平定怀州叛乱,朝野传颂,下官心中钦佩至极。”
“裴刺史客气了。”秦时淡然一笑,身上始终保持着松弛感,“不过秦某却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裴刺史这般忙碌,连同薛相公的约定都能误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知裴刺史能否给秦某说道说道?”
裴宣和脸上温润的笑意不变,从容答道,“回秦相公,是境内汾水沿岸堤岸有几处渗漏,近日秋雨连绵,河水水位上涨,隐患不小。
故而下官一早便带着司工、县尉下乡踏勘堤工,一路来回,山路难行,故而耽搁了时辰。
民生河防乃是头等大事,还望二位相公海涵。”
这话滴水不漏,河防本就是刺史本职,拿这个做理由,堂堂正正,挑不出半点错处。
“原来如此,裴刺史还真是辛苦。”秦时点头,“不过秦某却记得汾水堤案去年民部才拨了钱粮物资用以维修,今年没有大雨,断不该再出问题才对。”
裴宣和神色微顿,随即依旧从容,“汛期多变,下官担心河防不稳,不敢怠慢。”
“事关民部拨付的物资钱粮,不知裴刺史能否将近几年汾水河堤的维修记录给秦某一观?”秦时并不打算放过裴宣和。
裴宣和脸上温润的笑容微微一滞,又迅速恢复,“河堤修缮案卷,都存放在州府司工曹的档库之中。
只不过,这些虽然不是什么重要机密,但却归属工部。秦相公想要查看,需要有尚书省或者工部得条文才行。”
秦时挑眉,“你是说,我堂堂中书令、民部尚书连看一个河堤修缮卷宗的权力都没有?”
“从流程上讲,的确是这样。”裴宣和点头道。
“果真?”语气似乎有些恼怒。
“果真。”
“那你能看吗?”
“下官身为蒲州刺史,自然是能看的。”裴宣和微笑道。
“这可叫我奇怪了。”秦时摸着下巴,“没道理你这个刺史能看的东西,我这个都督不能看吧!?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裴宣和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做蒲州刺史已经两年多,从来都是大权在握,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蒲州还有一个挂名的都督。
好巧不巧的是,这个蒲州都督就是秦时!
裴宣和突然意识到,秦时恐怕是要借机插手蒲州事务。
“都督府权责在于管理军马,这仓廪、河工之事,归属我刺史府。因此,虽然您是都督,但也不能随意调阅河堤卷宗。”裴宣和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秦时转头看向一直冷眼看热闹的薛收。
“正常来说是。”薛收点头,“不过,河堤不仅事关民事,也关乎可以关乎军事。
一旦汾水溃堤,两岸道路被淹,粮道断绝,蒲州兵马调动、军需转运皆会受阻。河防水事,自然也关联都督防务。
秦都督若以此要看案卷,便合理了。”
薛收也意识到,一份破卷宗让裴宣和这般推诿,必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