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落魄汉子走得极慢,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秋风里晃得跟个招魂幡似的。
苟长生蹲在石阶旁,手里捏着半个干硬的馒头,眼巴巴地瞅着。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哥们儿要是再走快两步,没准儿能赶上昨晚那顿茶渣剩饭,现在过来,除了能领到本宗主的一个同情眼神,怕是连口热痰都捞不着。
“相公,他那把剑生锈了。”铁红袖也蹲在一旁,甚至还贴心地给苟长生挡着风,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抢都没法抢,还没咱寨子里的火钳值钱。”
“那是尊严,懂吗?那是落魄高手的最后倔强。”苟长生嘴上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这哥们儿这一身煞气,要么是来寻仇的,要么是来碰瓷的。
这便是第五日辩道的清晨。
那些穿着锦衣绸缎、高坐辩道台的宗门大佬们,此时正像看猴戏一样俯视着下方。
在他们眼里,这高耸入云的汉白玉台阶是通往天道的阶梯,而那些在台阶底下摸爬滚打的散修,不过是阶梯下的烂泥。
厉寒川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冷声嘲讽:“苟宗主,今日莫非又要弄些茶渣饭食来糊弄?这辩道台,可不是难民施粥的摊子。”
苟长生没理他,他只是拍掉手里的馒头碎屑,顺手拉住了那个刚挪到跟前的断臂客。
“老哥,贵姓?”
断臂客抬起头,眼神麻木得像枯井:“无名小卒,曾是玄剑门弃徒。”
哦,难怪。
苟长生瞟了一眼断臂客那截平整的断口,心中暗骂:玄剑门这帮孙子,下刀真齐活。
他没请断臂客上台,反而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最底层的台阶上。
“今天不讲大道理,咱们讲点实在的。”苟长生扯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咱们这帮人,胳膊腿儿不健全的、经脉堵塞的、连饭都吃不饱的,练不了那些搬山填海的神功。但……咱们得活着,还得站着活着。”
他拍了拍断臂客的肩膀:“老哥,把我昨晚教你那三招,给大家伙儿遛遛。”
断臂客愣了愣,他本是来这儿求个死个明白,昨晚却在山脚被这废柴宗主强行拉着揉了一宿的肩膀。
他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局促。
第一式:揉肩。
他那只独臂别扭地反过头,按压在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
第二式:转腕。手腕像拨浪鼓似的乱晃,剑穗跟着节奏打转。
第三式:踮足。
他像只受惊的仙鹤,猛地抬起脚后跟,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噗嗤——”
台上不知道哪个宗门弟子笑出了声。
“这就叫武功?这不是村口老头儿晒太阳时的瞎胡闹吗?”厉寒川的笑声肆无忌惮,“苟长生,你让一个残废在这儿跳大神,简直是羞辱‘武道’二字!”
苟长生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你懂个屁,这叫“长生宗特供版广播体操”,主打一个活血化瘀、延年益寿。
但他脸上却是一副悲悯天人的表情,长叹一声:“厉统领,武道若是只为了杀人,那和屠宰场有什么区别?他手臂断了,血气就淤了;血气淤了,心就死了。我教他揉肩、转腕、踮脚,是为了让他这半边身子能动起来,让他能有力气去捡柴,有命去侍奉老母!”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厉寒川:“当年玄剑门砍他这条胳膊时,可曾想过‘误人子弟’?如今他想靠这三式‘活络手’重新做回一个人,你却说这是跳大神?”
台阶下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那些挤在人群里的跛脚乞丐、那些满身旧伤的散修,一个个都停下了哄笑。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缺了半截手指的小偷,试探着学着断臂客的样子,按了按自己的肩膀。
“哎哟……这儿真酸。”小偷嘟囔了一句。
“酸就对了!那是血气在求救!”苟长生趁热打铁,“别看这招式土,这叫‘活络三式’,专门治你们这些穷命里的病!”
断臂客原本枯木般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感受到一股久违的热流从肩膀涌向指尖,那是他断臂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左边那块空荡荡的地方竟然有些发痒。
他猛地跨出一步,一脚踏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宗主教我:武不在形全,而在心不屈!”
他仅剩的右手挥动那把锈剑,原本平平无奇的动作,此刻却带起了一股极细却极其韧的旋风。
那是体内气血被强行导向平衡后的激荡,虽然没有宗师的威压,却有一种野草破土而出的韧劲。
“唰!”
断臂客单臂劈空,微风绕着石狮子转了三圈,竟将地上的尘土卷出了一个圆。
台下的散修们疯了。
“我能练!我也能练!”
“那个什么……踮脚的时候是不是得憋口气?”
“苟宗主!教教我吧!”
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辩道台,那些绣着华丽标志的宗门旗帜,在这一片“草根”的呐喊中,竟然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铁红袖见状,兴奋得直接跳到了石狮子另一边,扯着嗓子大吼:“都别挤!明天午时,黑风寨开‘活络武堂’!不收银子,不收金子!只要带一升米,或者一捆柴,我家相公亲自教!”
“我也报个名。”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众人回头,只见北境慕容氏的慕容嫣,竟不知何时已让家丁搬来了桌椅,当众在那儿登记起学员名册来。
她看都不看台上的厉寒川,只是对着苟长生微微颔首,眼神复杂:“这种‘人味儿’的功夫,北境将士很需要。”
厉寒川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终于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武林秩序”,在这一升米、一捆柴和一碗茶渣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一抹比斜阳还要耀眼的黄旗再次升起。
钦天监的第三道圣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场闹剧达到巅峰时,如约而至。
红衣宦官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传圣谕……封,断臂客为‘安民武师’,授长生宗外门执事衔,赐五品禄,专司传授‘活络三式’于民间……”
厉寒川身子一晃,差点从高台上栽下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原本洁白无瑕的汉白玉阶梯,此刻已经布满了泥泞的脚印。
每一道脚印都踩在这些宗门高高在上的脸面上。
他以为他在守卫神坛,可苟长生却直接把神坛拆了,给百姓盖成了挡风的草棚。
苟长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那股子不安非但没消散,反而越发浓郁了。
他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又看了看那些眼神狂热的百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皇帝老儿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焦了再撒孜然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撤退路线,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
那不是欢呼,而是一种被极度惊恐压抑住的抽泣声。
苟长生的目光穿过欢腾的散修,落在了山门外的一条小径上。
在那边,几个浑身是血的求援者,正踉踉跄跄地朝着这象征武林巅峰的辩道台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