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招募记账童子”的红纸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黑风寨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苟长生手里捧着个紫砂茶壶,此时壶嘴却堵住了,正如他现在堵得慌的心情。
坐在他对面的三个人,太“优秀”了。
左边那个自称“钱算子”的中年书生,手指修长白净,指腹却有厚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或者暗器留下的。
这人光是坐在那,那股子要把周围空气都算计进去的精明劲儿就藏不住,这哪是来当童子的,分明是来当祖宗的。
中间那位是个俏寡妇打扮的女子,自称“花娘”,说是逃难来的。
可谁家逃难的寡妇身上带着一股子只有常年钻研药草才会沾染的苦香味?
那双眼珠子转得比风车还快,盯着自己那本破账簿的眼神,活像盯着红烧肉的饿狼。
右边那个最离谱,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自称“金小弟”。
这小子喉结都不显,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哪怕用劣质胭脂盖了三层,苟长生那狗鼻子也能闻出来。
这香料,整个大离王朝除了皇宫大内,谁敢用?
三个大佛,抢着来给自己这破山寨当月薪三斗米的记账童子?
这黑风寨什么时候成了风水宝地了?
“三位,我们这儿条件艰苦,不做假账,只记流水。”苟长生叹了口气,试图劝退,“而且,还得负责喂猪。”
“无妨,在下对养猪颇有心得,猪也是生灵,需以算术度之。”书生(青蚨)一脸正气,实际上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通过猪饲料的消耗推算出长生宗的兵力储备。
“奴家力气大,别说喂猪,扛猪都行。”俏寡妇(影蛾)娇滴滴一笑,心里想的却是猪圈这种污秽之地最适合藏匿魔教毒粉。
“我……我也能干!只要管饭就行!”小白脸(金蝉)涨红了脸,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苟长生脸上瞟,心里小鹿乱撞:这就是传闻中以一人之力镇压妖族的安民侯?
这慵懒的气质,果然不凡。
苟长生嘴角抽了抽。
“阿土,上茶。”他摆摆手,决定用那招屡试不爽的劝退大法。
阿土端上来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黑乎乎的一团液体,上面还漂着几层诡异的灰色泡沫。
这是昨晚铁红袖半夜饿了想烤红薯,结果把灶膛里的草木灰连带着没烧完的薄荷叶子给扬进水缸里了。
苟长生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这水沉淀了一下,美其名曰“忆苦思甜茶”。
这玩意儿狗都不喝。
“这是本宗独门秘制的‘清心汤’,入职前必须喝,测测心性。”苟长生面不改色地胡扯。
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青蚨心中冷笑:果然是考验,这必定是某种令人致幻的毒药,想试探我的定力?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入口苦涩,带着一股焦糊味,紧接着却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清凉感。
嘶——这感觉?
青蚨瞳孔微缩。
那股清凉并非薄荷,竟似某种能瞬间激发神识的奇药!
他只觉脑中杂念全消,连刚才计算猪饲料的死循环都解开了。
高人!
这绝对是能洗涤神魂的灵液!
影蛾也是一惊。
她尝出了草木灰的味道,但这灰里似乎蕴含着某种火属性的真意,入腹暖洋洋的,竟然压制住了她体内躁动的魔功。
难道这苟宗主看出了我的底细,在敲打我?
金蝉则是喝得最虔诚的。
她只觉得这水虽然难喝,但既然是安民侯亲手调配,定有深意。
喝完后只觉神清气爽,连连点头:“好茶!哪怕是……咳,哪怕是家里的极品贡茶,也不及此茶半分通透!”
苟长生看着这三个喝完刷锅水还一脸陶醉、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神经病,心里更虚了。
这年头,奸细的演技都这么浮夸了吗?
“行吧,既然没毒死……不是,既然都通过了,那就留下吧。”苟长生无奈地指了指后院那间漏风的偏房,“今晚先住文书小院,熟悉熟悉环境。”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子时三刻,整个黑风寨静得只能听见铁红袖那震天响的呼噜声。
苟长生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袍,手里提着盏油灯,哆哆嗦嗦地站在文书小院的回廊下。
他睡不着,总觉得要把家底盘一盘,万一哪天跑路也知道带什么。
就在这时,三道黑影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飘”了出来。
青蚨的目标是西厢房的“藏书阁”——其实那是苟长生堆放柴火和废弃账本的地方。
影蛾的目标是账房那个带着暗格的柜子——她在找传说中的武功秘籍。
金蝉则是趴在院子中央的枯井边——她怀疑那是龙脉的入口。
三人身法极快,落地无声,却在院子正中间那个磨盘处撞了个满怀。
“你怎么在这?”三人异口同声,随即同时摆出防御姿态。
还没等他们动手,回廊上的灯火突然亮了几分。
“哟,几位精神挺好啊。”苟长生举着油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三个大半夜不睡觉、在他院子里玩“碰碰车”的员工,“这是……梦游呢?还是觉得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给本宗主省点灯油钱?”
三人浑身一僵。
青蚨反应最快,手里抓着的一把用来撬锁的铁丝顺势往地上一插:“回宗主,属下夜观天象,觉此地风水有异,特来……呃,修缮磨盘。”
“奴家……奴家也是觉得这磨盘摆位不正,想把它挪一挪。”影蛾硬着头皮接话。
“我……我是来帮忙喊号子的!”金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苟长生看着这三个把“我是奸细”刻在脑门上的家伙,也不点破。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吸了吸鼻子:“行,既然大家都这么热爱工作,那正好。本宗主这里有一本《长生堂总账》,积压了许久未曾誊写,今晚咱们就挑灯夜战,把它抄完。”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本,啪地一声扔在磨盘上。
这是他前些日子闲得无聊,为了日后忽悠各大势力而瞎编的“未来商业宏图”,里面全是胡言乱语。
三人无奈,只能围着磨盘坐下,借着苟长生手里那盏如豆的灯火,开始苦逼的抄写生涯。
风更冷了,但他们翻开账本第一页的时候,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第一行字,龙飞凤舞,墨迹似乎还透着杀伐之气:
【魔教购赎罪券三百张,暂欠;钦天监付龙脉引粮二十石,已结。】
青蚨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滴在纸上。
魔教赎罪券?钦天监?
他的瞳孔剧烈震动。
钦天监乃是朝廷监察天下的耳目,怎么会和魔教有生意往来?
而且这“龙脉引粮”是什么?
难道朝廷为了镇压国运,竟然暗中勾结魔教,用粮食换取魔教某种秘法来引动龙脉?
这是一盘大棋!
一盘足以颠覆整个正道的大棋!
苟长生这里记录的,根本不是账,是天下的命数!
影蛾坐在对面,眼神死死盯着下一行的小注:
【玉真真人密令:毁灶即断龙脉,切记,切记。
需多备黄泥修补灶台。】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玉真真人是正道魁首,他要毁灶?
在长生宗,“灶”就是道基的代称!
原来正道那些伪君子,表面上与长生宗交好,背地里竟然想断了这里的龙脉根基!
这是要灭绝我们这些在此寻找机缘的“异类”啊!
这哪里是修补灶台,这分明是在暗示要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被正道破坏的气运漏洞!
金蝉则盯着那页脚处的一幅鬼画符——那是苟长生随手画的灶台搭建草图,上面标满了油渍点,旁边写着“紫气泉眼,火旺处”。
她越看越心惊。
这图形……这走势……分明与皇宫大内那张绝密的地下水系图一模一样!
那个标注着“紫气泉眼”的位置,恰恰就在父皇寝宫的正下方!
长生宗居然连皇宫地下的龙脉走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窃取国运?
还是……暗中守护?
三人围着同一本满纸荒唐言的假账,各自脑补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
苟长生打了个哈欠,看着这三个写字写得手抖如筛糠、脸色白得像刚刷了墙的家伙,忍不住吐槽:“我说,这字有那么难认吗?至于抖成这样?要是抄错了,这月的三斗米可就没了啊。”
“没……没抄错!”青蚨咬着牙,声音干涩,“宗主这账……记的一笔一划,皆是……皆是惊雷啊。”
“那是,这可是本宗主的心血。”苟长生得意地挑了挑眉,“好好抄,抄完了,明天早上给你们加个鸡蛋。”
他拍了拍屁股,转身回房补觉去了,留下三个心怀鬼胎的顶级密探,在寒风中对着一本骗子日记瑟瑟发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青蚨借口去茅房,悄悄从袖口里放出了一只极不起眼的信鸽。
那极细的竹筒里,塞着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密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魔教已与钦天监暗通款曲,欲以粮换运,天下将乱,速查“赎罪券”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