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叟那鸽子腿上的竹筒刚飞出去没多久,黑风寨外面的世界就乱成了一锅粥。
苟长生这两天过得提心吊胆。
起初是负责下山采买盐巴的阿土带回来的消息,说山下的官道封了,正道六大派不知发了什么疯,联手端了魔教三个隐蔽的分舵,理由是“铲除祸乱根源”。
紧接着,魔教那帮疯子也不含糊,连夜偷袭了钦天监设在临安城的分部,据说把人家观星台的铜龟都给熔了。
最离谱的是皇城禁军,明明是看戏的,却突然把正道驻京的白眉叟驿馆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要查什么“妖言惑众”的源头。
三方打得头破血流,却又极有默契地对外放话:都是受了“长生宗”的指点,才识破了对方的奸计。
“长生宗?”
苟长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本来用来装样子的羽扇差点掉地上。
他听着阿土绘声绘色的描述,脑瓜子嗡嗡的。
“我什么时候指点过他们?我就卖了几副藤甲,顺便让他们帮忙推广一下那个不仅能防雷还能防口臭的面罩而已……”苟长生觉得很冤,这甚至比窦娥还冤。
这帮大势力的人脑子是不是都有坑?
做生意就做生意,怎么还带碰瓷的?
更让他头疼的是刚招进来的那三个“童子”。
自打这三方乱战开始,钱算子(青蚨)、花娘(影蛾)和金小弟(金蝉)这三个人的气氛就变得极其诡异。
苟长生端着茶缸子,假装在院子里遛弯,实则是想去账房看看这三个家伙有没有偷懒。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透过窗户纸的缝隙,苟长生看见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花娘,此刻正一脸寒霜地把算盘拍在桌上,死死盯着钱算子:“你昨夜为何三更半夜摸进灶台?那灶膛里的灰都被你掏空了一半!”
钱算子冷笑一声,那股子穷酸书生气荡然无存,眼神锐利得像把刀:“还好意思说我?你袖子里藏的那张纸是怎么回事?我看那墨迹未干,分明是从宗主废弃的草稿篓子里捡来的《荒神经》残页!”
“两位,稍安勿躁。”那个平日里最怂的金小弟此刻却站得笔直,只是还没来得及当和事佬,嘴里就秃噜出一句更吓人的话:“这账房乃是重地,你们可知那灶台底下连着的……可是能通天的……”
“通天的烟囱?”
苟长生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三个神经病,一个偷灶灰,一个捡废纸,还有一个研究烟囱?
这是账房还是废品回收站?
他刚想推门进去训两句,正好撞见阿土端着一锅野菜粥哼哧哼哧地过来:“让让,让让!宗主说了,脑力活儿费神,得加餐!”
屋内三人听见动静,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一个个坐回原位,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这一个个的,全是戏精。”苟长生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入夜,月黑风高。
苟长生刚脱了鞋准备上床,房门就被敲响了。
这敲门声很有讲究,三长两短,透着股急切。
打开门一看,好家伙,白天还在互相瞪眼的三个人,此刻整整齐齐地跪在他门口。
“宗主!我要检举!”钱算子第一个开口,眼眶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花娘她是魔教潜伏进来的奸细!她在账本上用暗语记录宗门机密!”
“你血口喷人!”花娘(影蛾)指着钱算子的鼻子尖叫,“宗主,此人才是居心叵测!他是正道派来的探子,整天盯着您的灶台,意图破坏宗门风水!”
“都不对!”金小弟(金蝉)急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从哪顺来的玉佩举过头顶,“宗主明鉴!这两人都不可信,只有我对宗门忠心耿耿!他们……他们想把咱们这块宝地卖给外人!”
苟长生披着外衣,低头看着这三个互相撕咬的顶级密探,心里那叫一个无奈。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三个货估计是外面那三方势力派来卧底的,结果互相没通气,把他这破山寨当成了博弈的棋盘,把彼此当成了绝世大敌。
这就是典型的“想太多综合征”。
“行了,都闭嘴。”苟长生打了个哈欠,随手紧了紧裤腰带。
三人立刻噤声,仰着头,一脸敬畏地看着这位“运筹帷幄”的宗主。
在他们眼里,宗主这慵懒的态度,分明是对一切早已洞若观火的不屑。
“你们这点小心思,真当本宗主眼瞎?”苟长生冷笑一声,这一笑,那是三分讥讽三分薄凉,剩下四分全是困意。
他走到钱算子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特别是你,钱算子。你算盘打得最响,心思也最杂。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学学怎么理财。”
说完,苟长生转身从床底下的烂木箱里翻出一本在此垫桌脚的册子。
那册子封皮用金漆描了边——那是他之前为了忽悠土大款特意做的包装,里面其实是他前世大学里没挂科的那点会计学知识,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现代金融理论。
“拿去。”苟长生把册子扔进钱算子怀里,“这是本宗主早年随手写的《理财心经》,我看你颇有慧根,若是能参透其中奥妙,别说是一个小小的账房,便是这天下的财富,也尽在你掌握之中。”
钱算子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捧起那本“秘籍”。
借着月光,他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而是一行前所未见的奇怪公式:
【资产 = 负债 + 所有者权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钱算子脑海中炸响。
他不仅是正道的密探,更是精通易经八卦的术士。
在他眼中,这一行字哪里是什么账目公式?
这分明是阐述天地大道至理的无上真言!
“资产……乃吾身之修为,天地之灵气……”钱算子喃喃自语,瞳孔剧烈收缩,“负债……乃因果业力,前世今生之亏欠……所有者权益……这……这是本我真如?是道心?!”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钱算子浑身颤抖,两行清泪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只有平衡了因果业力与本我道心,方能成就无上修为!这就是‘借贷必相等’的真意!这就是天道平衡的极致!”
旁边跪着的花娘和金小弟看傻了。
他们虽然看不懂那册子上的怪符号,但看着钱算子这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模样,心中大骇。
这肯定是一本直指陆地神仙境的绝世秘籍!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看见肉的绿光。
什么卧底任务,什么皇命在身,在此刻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跟着这位深不可测的苟宗主,才有肉吃啊!
“宗主!我也想学!”花娘立马抱住苟长生的大腿。
“宗主!我能吃苦!求赐法!”金小弟也不甘示弱。
苟长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学热情搞得有点懵,他刚才给的真的只是一本基础会计入门啊。
“行行行,都学,都学。”苟长生嫌弃地把腿抽出来,“今晚你们就在账房给我好好悟,把这几天的乱账给我平了。要是明天早上我看不到一张干净的资产负债表,你们就都给我去喂猪!”
“是!弟子遵命!”
三人齐声大吼,捧着那本《理财心经》像是捧着圣旨,连滚带爬地冲回了账房。
夜更深了。
账房里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苟长生刚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沉重且充满杀气的脚步声,正从寨主大院的方向,一步步朝着账房逼近。
紧接着,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醋味,那是铁红袖藤甲裙特有的味道。